姜宴望着嫌疑人的手,很想把他手里的笔抢回来。
可眼前的栏杆分明是道禁制,既挡住了嫌疑人过来,也阻止了侦查员向前。
相比姜宴的紧张,韩宇倒半点不慌:
“没下回是好事,说明能早出去。哪天我再来找你了,你恐怕就要担心了。”
嫌疑人不置可否,拿着笔录问:“那时候你会给我烟吗?”
他紧紧攥着笔录,仿佛那不是沓纸,而是个活生生的人质。
“给你带。”韩宇说,“下次我来就给你带。”
似乎韩宇的保证并不足够,嫌疑人将目光转向姜宴。
姜宴忙指着笔录说:“在下面签名字。”
他怕嫌疑人问他给不给带烟。
他哪里有烟,又不想说谎瞎许诺,只能岔开话题。
所幸嫌疑人没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迟疑地看过笔录后就签字捺印了。
姜宴连忙按了铃喊看守所的民警把嫌疑人带走,生怕迟一秒又惹出什么幺蛾子。
韩宇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模样,笑出了声:“那么着急做什么,他又不会冲出来咬你。”
此时嫌疑人已经走远了,之前不方便说的话姜宴也能说了。
“下次来真的要给他烟吗?”他问。
“不给。就算给了看守所也不会准抽的。”
“那他问我们要怎么办?”姜宴感觉韩宇给他们挖了个巨坑。
“他这次交代得不错,不见得还要来提审。”韩宇解释道,“如果真有下回,应该也不是我来了。”
“谁来?”
“赵所自己来吧,我只能问到现在这样了。”
这回答没能完全解决姜宴的困惑。
他想了想,问道:“虽然你可能不来,但不能排除我来的可能性?”
韩宇点点头。
姜宴痛苦地别开眼。
他没想到提审还要面对如此难堪的局面。
“不是吧,你还当真了。”韩宇边笑边拍他肩膀,“怕什么,下次来的时候搞不好他烟都在这里戒掉了。就算没戒掉,他最关心的也不是抽烟,而是什么时候出去。”
姜宴没说话,他没办法做到毫无心理负担地做承诺。
即便是对嫌疑人。
“你还没有找到审讯的节奏。”韩宇说,“审讯也是与人交流的过程,你要多表达,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我看你刚刚一直在打字。”
“我是记录人。”姜宴说。
以往姜宴跟着赵傲来审讯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总是一言不发地低头打字,有时候赵傲来还要过来看看他写的对不对。
完全没有他开口的空间。
“审讯的两个人之间也是需要配合的。你再学一学吧,等会了就知道怎么配合了。”韩宇说。
姜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规矩地点了点头,道:“我去换提票。”
“等等再去吧。”韩宇点开外卖APP,“我们先把午饭点了,等送过来刚好下一个也提完了。”
他熟练地先领了满减券,又在补贴套餐里挑挑选选一阵,随后问姜宴:“黄焖鸡米饭吃不吃?”
“吃的。”姜宴看了眼套餐详情,不送例汤也不送饮料。
就这么干吃实在噎嗓子。
礼尚往来,他也打开了外卖APP,反过来问韩宇:“要来杯喝的吗?”
“好呀。”韩宇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在奶茶列表里翻了翻,问道,“你打算选哪家?”
“要么贡茶?”姜宴提议,“送来的时间和黄焖鸡差不多。”
“可以的。”
姜宴把手机递给韩宇:“你先看看喝什么。”
韩宇刚接过手机,屏幕顶上就跳出条微信消息提示。
他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S.J:空的。】
头像是ins风的,一看就是女生常用款。
他瞬间觉得奶茶不香了,没有八卦香。
随手点了个推荐的熊猫奶盖,韩宇迅速把手机还给姜宴:“有人给你发消息了。
“这个时候有人找我?”姜宴接过来看了一眼,瞬间了然。
是吕盛骄回他了。
韩宇点午饭时,姜宴自然而然地想到晚饭。想到昨晚说地心的包厢可以给他用,他突然觉得晚上去那里看书顺带解决晚饭是个好主意。
姜宴本想直接请示赵傲来,可又怕他本来没那个想法,被一提醒就想去了。
想来想去,姜宴选择了直接问吕盛骄。
本来以为要等她确认一下的。
没想到回得这么快。
“是晚上约了妹子过圣诞节吗?”韩宇揶揄地问,与他开玩笑,“这种宗教节少过哦,影响前途的。”
“没有,没约人。”姜宴连连摇头,一脸不愿多说的样子。
“别不好意思嘛。”韩宇搭上他的肩膀,“你也到这年纪了,谈恋爱追妹子都是很正常的。”
姜宴被他缠得没了办法,不由地交了底:“是吕师姐。我去……我让她帮我约自习室,她说空的。”
后面半句他说得有些心虚,但仔细想想也不算是谎言。
地心的包厢在他认知里与自习室也差不多。
韩宇嗅出了话里的不对劲:“阿骄姐?你们不是前天才认识吗?这么快就熟了?”
他边说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姜宴,感觉眼前这个话少沉默的小子怎么也不像个社交达人。
“也不是很熟。”姜宴像挤牙膏似的慢吞吞地说,“算不打不相识吧。”
“你都能请得动她了,这还不熟吗?”韩宇有些迷惑,“这事赵所知道吗?”
姜宴点点头。
“不是……他这么心大的吗?”韩宇更加迷惑了,“难道是已经放下了?但看着也不像啊……”
他左思右想,没想出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来。
姜宴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再次起身:“我去换提票了。”
韩宇急急地拉住他:“兄弟,听哥一句劝。你跟阿骄姐已经熟了就算了,但千万别过火,别去做傻事。听哥的,这绝对是为你好。”
姜宴被他一番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他不知道韩宇的思维为什么会在这种事上如此跃进,但他心领了韩宇的好意。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姜宴说。
韩宇姑且放下心来,松开手道:“去换提票吧,要开工了。”
他们一直在看守所待到晚上。
等车开出来时,天都已经黑透了。
“你晚上去自习室的话,晚饭怎么解决呢?”韩宇建议道,“今天我值班,要不要跟我们班头一起吃?”
值班人员的晚饭是按人头配好预算的单独一桌,有的班头还会收班费用在晚饭上,好添一两个菜。
姜宴不想凑进去蹭吃蹭喝。
吃人嘴软,多吃是要干活的。他虽然住在派出所里,但也不想日夜不休。
“不用了。”姜宴拒绝,“自习室里有……嗯,零食,我随便吃点就行了。”
“只吃零食会不会太随便了?”
“没关系。”姜宴已经开始胡言乱语,“晚上饿了喝点水也是一样的。”
说了一句谎话,就要用无数句谎言来圆。
姜宴着实讨厌不停地编理由的感觉。
与韩宇分别后,姜宴以最快的速度冲上楼,到宿舍里找到包,把书和讲义一把塞了进去,又乘电梯地下车库,从汽车的出口步行走上了一楼的院子。
一路上慌张又幸运,没有遇到半个人。钻出出口的那一瞬,暮色低垂,四下寂静无人。
姜宴站在黑暗里,有种肖申克冲出下水道的既视感。
是种逃出生天的畅快。
或许这就是,下班的感觉。
他快步走出了大门,脚步不停地往商业街去。
一街之隔的对面灯火荧荧,衬得派出所落寞而萧条。
近路边的商铺前,有人摆好折叠椅,坐在音箱边调试起了吉他。
路人来来往往,有的侧目瞄上几眼,有人直接走了。
几个捧着花束叫卖的小贩在他周围闲逛,就等他开唱后吸引些人来。
一派忙忙碌碌的开工景象。
姜宴突然产生了个怪念头。
他下了班去热闹的商业街,商业街能热闹正是因为有人还在上班。
就像他们24小时不停地值班来换别人的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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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
或许闲与忙就是相对的。
放松就是将一群的人空闲投入到另一群人的忙碌中。
姜宴驻足看了会儿,没等到路演开始,倒觉得肚子有些饿。
他抬腿就要走。
突然一个矮小的身影如枚炮弹般,直直地向他袭来。
姜宴看不清来人,往后退了几步。
来人在他身前站定了,很幸运地没撞到他身上。
姜宴低下头,发现来人是学生模样的女孩,怀里还抱着一大束的花。
确切地说,也不能算是花束,是一束混合了许多支裹在塑料包装纸里的、用塑料棒固定的手工艺品。
塑料管的顶端有缎带扭成的玫瑰、塑料片插成的郁金香、海绵纸剪的蝴蝶以及毛茸茸的星星。
女孩抬头对姜宴道:“哥哥,过节买一束送给姐姐吧。”
她故意扬起45°的脸,露出甜美的、大大的笑容。
姜宴没有去看她的表情,只是听她的话听得满头问号:“什么姐姐?”
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过来:“就是可以送花花的姐姐呀。”
他们说话时,不远处的路演开唱了。歌手拨了拨吉他弦,边弹边唱起来。
如果我们不曾相遇
我会是在哪里
如果我们从不曾相识
不存在这首歌曲*1
姜宴左耳朵进歌声,右耳朵听对话,只觉得无比混乱。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要去找谁?
“不买不买。”他连连摆手,转身要走,“我没有要送的人。”
女孩却跑得很快,径自拦在他面前:“哥哥,这里的每一朵都是我亲手做的哦,代表独一无二的心意呢。”
(每秒都问着自己/谁不曾找寻/谁不曾怀疑/茫茫人生奔向何地*2)
尽管她已经尽力提高音量了,但夹杂在音乐声里,依旧含混弱气得可怜。
听在姜宴耳朵里,全然是另外一种声音:
“哥哥……每秒都问着自己……这里的每一朵……谁不曾怀疑……独一无二的心意……”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姜宴听得烦躁,抬高声音喝止她:“再缠着我就算你强迫交易了,报警把你抓起来。”
他故意摆出一副凶相,企图把女孩吓退。
谁知女孩根本不怕,笑嘻嘻地答:“那哥哥报警把我抓进去好了,这样警察叔叔们就都知道哥哥没有姐姐喜欢了。”
这话简直杀人诛心。
一想到要被同事们笑话没人喜欢,姜宴就无比扎心。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情愿把她手里的花都买下来,只求她能闭嘴。
“算了,搞不过你。”姜宴认输了,“我买一支,就一支。”
“好嘞。”女孩也不贪多,把脖子上的二维码推到他面前,“15元一支哦。”
“你抢钱吗?”姜宴问。
“哥哥15块也给不起吗?”
一张小嘴跟淬了毒似的。
姜宴一听她跟母鸡似的“咯咯咯咯咯”的就头大:“我给我给。”
付完钱后,女孩把花束递到他面前:“选吧。”
每个都一样粗糙。
有那么个瞬间,姜宴很想打12345投诉电话,把这些摆摊叫卖的都赶走。
但他也就是想想而已,手还是很老实地伸向了花束。
玫瑰……不合适。
郁金香……这个质量的老妈都不会收。
蝴蝶……???
星星……星星!!
姜宴心思一动,目光落在了那颗毛茸茸的、用扭扭棒做成的、金色的星星上。
他想起昨晚吕盛骄的那句话。
“我要去哪里找顶上那颗星星呢?”
圣诞树的伯利恒之星,圣诞夜的金色星星。
姜宴向那颗星星伸出手。
不远处的歌声低了下来,一串快读的歌词,朗朗上口又字字清晰。
仿佛命运的谶语。
是擦身相遇或擦肩而去
命运犹如险棋
无数时间线无尽可能性
终于交织向你*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