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时,里面已经有了七八个人,但大多都没动,最后零零散散走出两个。
吕盛骄、肖懋和其他几人跟着进了电梯,一齐挤在了门口。
他们要去的顶楼餐厅的按键是面板上唯一亮着的。
没人伸手去按别的楼层,显然,大家有着共同的目的地。
这次是INGLY酒店第一次举办平安夜主题晚宴,却不是第一回聚集了那么人。
往年,海滨公园会举办烟火表演。不少游客慕名过来,将海边围得水泄不通。
INGLY酒店对着海边,是附近一带视野最好的海景酒店。顶楼餐厅的靠窗座位更是能将烟花表演尽收眼底。
因此,每年餐厅的靠窗座位都是预定的大热门,通常要提前一两个月才能抢到。
不过今年发生了点变化。
年初洹城出台了燃放烟花爆竹管理条例,海边被划为了禁放区,持续了好几年的烟花表演就此成为历史。
酒店不希望就此损失平安夜的生意,顺势推出了自己的主题活动。
由于是第一年,活动规模不算很大,没在整个餐厅铺开。
地点定在出电梯左转的一个小厅里,用两张弧形的长桌圈出了一块圆形的空地。
食客挨着桌子长弧形的那侧依次坐下,两边座位背后各有一扇曲面屏。
屏幕里冰雪初融,清溪在山间流淌,一派万物复苏的春日景象。
厅里的布置也很有春天的感觉。
深浅不一的红玫瑰串联成道道花绦,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仿佛彗星的拖尾,茸茸的、蓬蓬的一大簇。花簇周围是环形的灯,将玫瑰照得鲜艳、透亮。
座位后的背景墙也有绿植作为点缀,花与叶配合得相得益彰。
在小河淌水的背景音里,服务员从一旁开始上菜。粉色香槟与前菜阿拉斯加蟹柳配鱼子酱一起被端上了桌。
前菜被盛在了透明的玻璃碗中。
玻璃碗大而沉,碗口镶着银色的边,碗壁十分厚实。
碗的上半部分是透明的,接近碗底1/3的部分做成了磨砂,用波浪形的纹路进行了区分。搁在青色的接骨盘中,磨砂的部分仿佛一朵盛开的睡莲。
蟹柳与鱼子酱就落在这朵睡莲内。蟹柳、蔬菜和沙拉酱拌在一起,填在磨砂花纹的下方,仿佛是睡莲的内瓣。鱼子酱涂在最顶部,模拟睡莲的蕊心。
吕盛骄用勺子剜了一小块。咸甜适中,十分可口。鱼子酱在口中绽开,仿佛水珠骤裂,润润地在舌尖跃动。
灵动清雅的音乐从身后传来,流水一般的旋律似乎在配合舌尖的律动。
他们正吃着,面前摆在香槟杯旁的海螺摆件却忽地亮了起来。
那是只串在烛台上的海螺灯具,每个人面前都有一盏。
海螺是天然的,各有各的模样与花纹,亮起来的时光线的路径也不尽相同,在如镜的瓷盘与晶莹的香槟杯间折射,形成了璀璨的光路。
海螺灯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的,就像是长城上的烽火台,次第传达着提醒的讯息。
食客们接收到信号,纷纷停下用餐,抬眼去观察四周。
恰在此时,天花板上的灯与他们背后的屏幕一同熄灭了。
室内瞬间暗了下来,桌面的灯盏成了仅有的光源。
光芒沿着弧形长桌的走向,将桌前的空地照亮。荧荧的灯火里,一位小提琴手带着他的琴走到了中央。
食客们瞩目望去,他朝着众人鞠了一躬,将琴架在了肩上。
他起手便是一串短而有力的跳音,琴弓在弦上轻快地跃动,食客们跟着点头,被琴音吸引了注意力。
轻松愉悦的开场并没有持续太久。
琴音陡然一转,像是只被鞭子狠抽了几下的陀螺,转动得越来越快。
食客的心绪被猛地拉紧,像是被扯上了过山车。
没等他们坐稳,列车就一路高歌地冲上轨道顶端,在离天最近的高处突然停住,颤抖着、缓慢地挪动起来。
他们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不敢松劲。列车也再一次挺进,几个忽上忽下的连续弯道,陡然将人抛上空中,又在重重坠落时刚好接住。
短短五分钟的演奏,仿佛在天与地间摇荡了好几个来回,教人呼吸都来不及换。
直到尾音彻底消失,食客们仍未能反应过来,片刻之后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小提琴手鞠躬致谢,带着琴离开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演出仿佛只是场幻梦,梦醒时分,服务员撤了第一道菜的玻璃碗,上了第二道菜。
露丝鹅肝搭无花果。
纹理细腻的鹅肝散发着油煎过的香气,无花果与梨点缀在边沿。
食客们重新举起刀叉,金属轻轻划过瓷盘,音色清脆悦耳。
肖懋边切鹅肝边低声问吕盛骄:“刚刚的曲子还挺好听的,你知道叫什么吗?”
“《帕格尼尼第二十四首随想曲》。”吕盛骄说。
肖懋一听是古典音乐,瞬间失了兴趣。
他不太信吕盛骄是会对古典音乐有兴趣的人,抱着试探的心态问道:“你是看节目单上这么写的吗?”
“这首曲子很有名。”吕盛骄说完便叉起一块食物,不再言语了。
肖懋感觉自己像个傻瓜。他有些担心吕盛骄就此看低了自己,赶忙为自己找补:
“我以前听古典乐不太多,感觉不是很对胃口,不如摇滚提劲。比如Zeke的音乐,一听就很振奋……嘿嘿。”
他不说还好,一说吕盛骄就笑了。
她的笑容让肖懋不由地心里一惊:“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什么。”吕盛骄笑着摇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没什么的。”
肖懋放下心,跟着笑起来:“Zeke要是知道他有我这样的铁粉,一定会很高兴的。”
Zeke要是知道他有个你这样的粉丝,大概率会哭。吕盛骄想。
人人都知道Zeke是个好主唱,却鲜有人知道他演奏也不遑多让。
他会好几种乐器,其中最为擅长的便是小提琴。
约莫半年前,Zeke研三即将毕业。
一个周末的午后,他将吕盛骄约到洹大的练琴房。
洹大风气开放,各学院对所有学生开放,校门也允许校外人士出入。
吕盛骄之前也来过几次,算是轻车熟路。
六月的校园里,花开得正好。清香萦绕在鼻尖,在温热的阳光下微微发酵。
身着学士服的准毕业生举着相机穿梭在这一片花叶之间,为自己的校园生活最为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吕盛骄依稀记得自己本科毕业前也是这般兴奋的,等到研究生毕业时反倒没了这份兴致,一直赖在老家直到答辩与毕业典礼才回去。
如今重回学校,心态不觉年轻了不少,多了几分恬淡的闲情。
眼见离艺术学院已经很近,前面的路也没有遮挡和障碍。
吕盛骄转过身,背对着目的地,慢慢地倒着走,像是仰头倒在了一片阳光里。
Zeke算好时间出来,刚好看见她过来。
他从她身后过去,一把从背后托起她,将她整个举起来转个了圈。
吕盛骄猝不及防,紧紧攀住搂着她腰身的胳膊,被甩进了风里。
暖意摩挲着她的长发与脸颊,蹭得她有些痒。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声音散落在风里,仿佛无数个晃动的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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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才来?”Zeke从身后贴着她耳边低语,“我等得可着急了。”
吕盛骄轻巧地落回到地面上:“我还没问你,约我来琴房做什么?”
“当然是听我拉琴。”他拉起她的手,带着她跑到上楼的台阶,“你还没听过我拉帕格尼尼对吗?”
吕盛骄素日只听过他在店里吉他弹唱,不知道他还会小提琴。
她对小提琴演奏家不甚了解,但也听说过帕格尼尼技巧之高、被人称为是将灵魂“出卖给魔鬼”换来的。
这日的琴房没有那么紧张,Zeke可以在空琴房里用到想离开。
“我最早学的就是小提琴。”他边架好琴边说,“因为帕格尼尼演奏吉他也很厉害,所以跟着也去学了吉他。”
他的右手飞快地拉动琴弓,紧张的、急促的跳音从琴弦上如涌流的涡旋。
吕盛骄被裹挟进旋律的激流里,被汹涌的浪涛冲得天旋地转。
那天的《帕格尼尼第二十四首随想曲》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有些怀疑Zeke是在故意炫技。
后来,吕盛骄尝试去听了该曲的其他版本,都没有那样快的。
那种不留多少喘息的气口,全程紧勒住听众,让人呼吸紧张、气血上涌的感觉,是今晚的这场表演全然比不上的。
也正是回忆里的演奏过于澎湃,才让吕盛骄辨成功出了这首曲子。
她诚如肖懋料想的那样,不是个对古典音乐感兴趣的人。
想到这里,吕盛骄突然生出个怪念头。
如果让肖懋与Zeke见一面,会如何?
这个想法让她不由地一愣。
随后她快速地摇头,试图将这个念头完完全全地赶出去。
不好不好,他们都是与她接触过的人,不该产生交集。
况且,肖懋视Zeke为神,却不欣赏Zeke心中的神。
这场会面注定不会愉快。
肖懋察觉到她反常的举动,连忙问:“阿骄,你在想什么?”
吕盛骄呼吸一滞,随口扯了一句:“在想你成天念叨的Zeke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终于对他有些兴趣了吗?”肖懋很高兴,“我这两天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谁手里收到票,争取跨年能带你去看他的演出。”
“那倒也不必。”吕盛骄放下餐具,她本就不很饿,此时更是一点也吃不下去了。
“时间不早了。”她说,“接下来也不会再有节目了,我们走吧。”
演出本就是晚宴的点缀,何况甜点已经上了,晚宴已然接近尾声。
肖懋自然求之不得。
他早已困倦,又没有烟花表演值得等待,不如就此回房。
肖懋拉起吕盛骄的手,两人从其他食客的身后走过,像是沿着小路出逃一般,乘着电梯向下,穿过长长的走廊,跑进了事先定好的房间。
刷开房门的瞬间,走廊的感应灯第一个亮起,照亮了悬挂在门口的槲寄生。
如同枇杷叶般修长的叶片翠绿欲滴,衬得系成蝴蝶结的缎带愈发鲜红。
叶片间点缀着白色的果实,落在金色的铃铛上。
“阿骄,你看。”肖懋指了指头顶,“是槲寄生。”
圣诞节有个传统,同时站在槲寄生下的两个人,必须接吻。
肖懋很了解圣诞节的一些习俗。到酒店时,他还特意找过槲寄生,却没在任何公共区域看到。
原以为是酒店的疏忽,没想到是安排在特殊位置的惊喜。
“既然是习俗……”吕盛骄闭上眼,“那还最好要遵守。”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等待着他那温热的吻,如柳絮拂过脸庞,轻轻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