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绢上的契丹文笔画蜿蜒,像一队蚂蚁爬过被血浸-透的沙土。
谈芷认得出这是契丹文,但她的契丹文并不好。
她拼凑出几个词。
“朔方”,“内应”,还有一个词反复出现,笔画像一把弯刀,她认了很久才认出来。
“关隘”。
阿九蹲在尸体旁边,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正小心翼翼地将腹腔上的切口一针一针地缝合。
她缝得很认真,针脚细密整齐,像是在绣一件要紧的嫁衣。
一边缝,一边嘴里不停地嘀咕,“原来这个脏器是这样的……胃囊比我想的要薄一些,难怪容易穿孔。”
她缝到胸腔时停了一下,歪着头看了看,“哦,她是这样死的。”
“怎么死的?”谈芷在一边拿炭笔誊抄,而后将绢布重新卷好塞进蜡丸里,交还给阿九。
阿九正要说话,谈芷忽然抬手,按住了她的唇。
外面传来了说话声。
“卫霜序,你可以翻脸无情,装作不认识云家的人,我却不能。”这个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像是被逼到了极处又强撑着不肯垮掉。
是七姑娘。
谈芷昨天夜里在大槐树院前听过这个声音。
那时七姑娘在哭求惠嬷嬷放她回去。
现在她没哭,却比哭的时候更让人觉得摇摇欲坠。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冷淡而稳,“你总要活着,才能为云家昭雪。才挨了鞭子关了禁闭,这时候乱跑什么?”
这个声音谈芷更熟悉。
是阿十。
原来她的本名叫卫霜序。
阿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颤-抖:“她死了!她不过是云夫人瞧着可怜收留的一个妾,在云家一共也没几天。”
“即便这样,那老匹夫都不肯放过她!我好歹吃过几回她做的点心,来看看她都不行?”
脚步声越来越近。
谈芷从门缝里望出去,看见七姑娘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没有束腰,没有簪花,头发只用一根银簪子随意绾在脑后。
她的脸上还带着鞭伤未愈的憔悴,眼窝微微凹陷,可那双眼睛闪烁着愤怒。
阿十站在她身边,依旧是那身靛蓝色的短襦,面容清冷,脊背挺直。
“去看吧。”阿十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看完快些回去。静嬷嬷担了好大的干系让她入土为安,你不要引来一些视线,又惊扰了她。”
阿七转身朝林子里走去。
她的脚步又快又急,裙摆擦过枯草发出簌簌的声响。
阿十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林子里没有新土,只有一个新坑。
她心头浮起不妙的预感,低头看一眼脚下的地面。
地面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迹,从新坟的方向一路蜿蜒出去,草叶被压弯了,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那道痕迹通向庚字院的破屋。
阿十的目光顺着那道痕迹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移到了破屋那扇虚掩的门上。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更细的线。
她加快了脚步,赶在阿七前面推开了那扇门。
门推开的同一瞬,阿九正满头大汗地将最后一根线缝好。她的手指飞快地打了个结,咬断线头,然后一把扯过旁边一块白帕,盖在了尸体的脸上。
尸体身上的衣襟已经被她拢好了,远远看上去,倒像一个安静睡着的病人。
阿七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阿十的肩膀,落在那个盖着白帕的女尸身上。
她的神情有些恍惚,像是花了好一会儿才把眼前的画面拼凑完整。
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隐在白帕下面,只露出几缕散落的发丝和一双手。
手交叠在腹部,指甲上褪了色的凤仙花汁像干涸的血痕。
“怎么回事。”阿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九从地上爬起来,讪讪地搓着手上的血渍。她的目光在阿七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赶紧移开,然后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阿十。
“今早去给你换药的时候,不是听六姑娘提了一句。”阿九咽了口唾沫,语气尽可能地轻快,“说静嬷嬷会把府上死去的女人葬在西边的柏槐林,说这边阴气重,让咱们少来。我想着……想着过来瞧瞧……”
她的目光又开始飘。这一次她差点抬头往房梁上看,硬生生忍住了,脖子僵了一下,赶紧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真巧,咱们都来了哈。”
阿七没有被她那个讪笑糊弄过去。她一步一步走到尸体旁边,伸出手,轻轻掀开了盖在尸体脸上的白帕。
那张苍白的脸露了出来,五官清秀,眉眼温顺,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死前的扭曲。阿七看了很久,然后把白帕重新盖回去。
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转过身,盯着阿九。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比愤怒更锐利的东西。
“她生前就没几天好日子过。如今死了,你还不让她入土为安。”
她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九的手足无措达到了顶点。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阿十的肩膀。
她想笑,笑不出来,想说话,嘴巴张开又合上。
然后她的眼眶忽然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啪嗒啪嗒砸在衣襟上。
“我错了……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碎得不成句,“我只是好奇……我把她缝好了……缝得比活着的时候还好……”
阿十不动声色地掐了她一下。下手不重,但位置精准,正好掐在她后腰最怕疼的那块软肉上。
阿九吃痛,话头断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阿七气得眼冒金星,说出来的话几乎不成字句:“你把她剖了?”
阿九看到阿七那副几乎要吃人的表情,整个人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呆立在原地,哭也不敢哭了。
她小声抽泣了一下,又看一眼阿十的脸色,什么也不敢说了,只一个劲儿地往后缩,嘴里翻来覆去地赔着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缝好了……”
“好了。”阿十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水浇在火上,“这柏槐林阴森,说不准她也不愿意在这儿安歇。这才冥冥之中指引阿九把她放出来。”
阿九觑着阿七的面色,猛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不在这儿安歇,能在哪儿安歇?”阿七的声音还是硬的,但那股要杀人的气势已经松动了几分,“云家已经没了。她没有去处。”
“听说她生前是广福寺信女,常听觉明大师讲经。”阿十思索了一会儿。
阿七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你是说……”
“照例今日我要出府查阅账本,阿九也可以出门采买药材。”阿十说,“我们寻个法子,将她带出府去。”
“给她置办个棺椁,换一身新衣,捐些香油钱,请广福寺为她做一场法事,葬在寺庙后的义冢林里。”
她的语气依旧冷淡而平稳,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度。
“听说那里种满了枫林,如今漫山遍野仿佛栖着日落时的云霞。那里能听到寺庙的钟声,也能听到僧人诵经。她在那里,应该能够安息。”
阿七听完这番话,身上那股摇摇欲坠的劲头终于散了大半。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从腰间解下钱袋,放在阿十手上。钱袋不大,但沉甸甸的。
“我犯了错,如今还在禁足,不能出府。此事就拜托你了。”
阿九也连忙浑身上下摸了摸,把袖子里、荷包里、腰带里藏着的碎银子全都翻出来,一把塞在阿十手上。
“我和你一起去。”
阿十低头看了看手掌上那一小堆碎银子,然后伸手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靛蓝色的旧钱袋,放在最上面。
三个钱袋摞在一起,沉甸甸的,在她手掌里微微摇晃。
“好。”
阿十的马车停在节度使府西角门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红了。
府上的马夫与阿七阿九相熟,用车用马并不难,角门的看门人也已经打点好,去一边儿赌钱吃酒了。
驾车的是阿十,她换了一身深色的粗布衣裳,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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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着马鞭,脊背挺得笔直。
阿九坐在车厢里,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好似此行不是送葬,而是郊游。
阿七站在角门后面,目送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
回去的路上,会经过一处水榭。水榭建在湖心,九曲回廊弯弯绕绕地通上去。
此事,水榭里站着一个女郎。
那是个生面孔。穿一身素净的烟青衣裙,头发半挽半散,没有簪任何首饰。
她的长相不俗,可看到她的第一眼,注意到的却不是她的眉眼口鼻,而是她周身萦绕的一种感觉。
那感觉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又像是深冬时节结在湖面上的冰,看不见底,却让人本能地放慢脚步。
阿七在水榭边停了一瞬。
那个女郎也看见了她。她转过身,朝阿七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那个笑容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把她周身的锐利和冷硬都化开了,露出底下几分真切的温和。
“丙字院怎么走?”
她的声音不大,礼貌而客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感,既不会让人觉得唐突,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漠。
阿七看着她,一时没有回答。
“我是前两日入府的十一,住丁字院,对这府上还不熟悉。”谈芷又笑了一下,“听说七姑娘伤了,我想着今后大家都是姐妹,便亲手做了些点心,想去瞧瞧。”
“可不知怎的,一天都不见阿九和阿十,我便想自己去探望,却一时迷了路。”
阿七审视她的目光缓了缓。
眼前这个人站在秋日的水榭里,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角,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姿态温驯而安静,和方才那个让她移不开眼的影子判若两人。
“这样啊。”阿七说,“你随我来。”
丙字院和丁字院的格局大同小异。
阿七推开院门,将谈芷引进正房。
正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姑娘。她坐在轮椅上,膝上摊着一方大红的缎面,正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纳鞋底。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而略带羞怯的脸。
“你绣的比我画的好。”阿七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活计,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
轮椅上的姑娘抿嘴一笑,笑得含蓄而温柔:“不过是照着你画的图样绣罢了,哪里谈得上好。”
她转而看向站在门口的谈芷,目光在谈芷脸上停了一瞬,流露出一丝礼貌的询问。
“这是新来的十一姑娘。”阿七说。
轮椅上的姑娘放下针线,朝谈芷微微颔首。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疼了什么。
“我行六,你叫我小六就行。”她指了指阿七,“她行七,是七姑娘。”
阿七从桌上的果盘里拿起一颗脆桃,在袖子上随意蹭了两下,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你叫我阿七就行。”
“原来你就是七……阿七。”谈芷走进来,将竹编食盒放在桌上,“我这两日经常听阿九提起你。”
她打开食盒的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碟点心。碟子是粗瓷的,不大,上面摆着六只雪白的团子。
团子是糯米粉揉的,蒸得恰到好处,表面光滑如凝脂,粉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紫色。上面撒了一层细细的糖霜,糖霜还没化,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亮光。
“我做的,两位姐姐尝尝。”
阿七的目光落在那碟点心上,顿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脆桃,用手帕慢慢擦干净手上的桃汁,然后伸出手,拿起一只雪团。
她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一会儿,目光时不时地往谈芷那里飘一下。
终于,她下定决心,将雪团凑到唇边,咬了一口。
外皮软糯凉润,内馅绵密奶甜,野樱果肉爆出汁液,杏仁碎香酥薄脆。
她的目光在油灯下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
“你和云家是什么关系。”
阿七抬眼看向谈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