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里斜切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把地板照出浅金色的纹路。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予安换好新衣服走出房门。
妈妈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圆出来。白瓷碗里浮着六个,圆鼓鼓的,汤底撒了干桂花。碗沿冒着细碎的白气,甜香混着桂花味在客厅里散开。
“吃汤圆,团团圆圆。”妈妈把碗放到桌上。
予安挨着陈朗坐了下来,他面前的碗已经空了,勺子在碗底搁着。
“你怎么起那么早?”
陈朗朝着予安挑了挑眉,笑了笑。
妈妈看到陈朗吃完了一碗,热情地问道:“再添一碗?”
“够了阿姨,很饱了。”
予安舀了一个汤圆咬了一口,黑芝麻馅从缺口慢慢淌出来。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甜味混着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桌下,有什么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很轻,像不小心。
但她知道不是不小心。那只脚隔着布料缓缓贴上来,脚背的温度透过裤子渗进来,带着一点试探的力度。她没抬头,又舀了一个汤圆,这个时候不能轻举妄动。
陈朗的目光从侧面落过来,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在她耳根停留了半秒,才收回去。那只脚却没有移开,反而更往里靠了靠,膝盖轻轻蹭过她的大腿外侧。
上午妈妈带他们出门拜年,爸爸在家等亲朋好友上门。楼道里贴着褪色的春联,走廊的声控灯踩一下亮一下,踩一下又暗下去。
街边店铺贴着春联,小区门口摆着年货摊,红灯笼挂在棚子四角。风里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第一家去的是姨婆家。门一开,一股暖气混着腊味的气味扑出来。姨婆先看到予安,然后目光落在陈朗身上。
“哟,予安带男朋友回来了?”
予安嗯了一声,耳根开始发热。
陈朗站在她旁边,微微欠了欠身。“姨婆好,新年好。”
姨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好,好,一表人才啊,进来坐。”
矮几上摆着一盘瓜子、两碟糖果,玻璃板底下压着发黄的旧照片。一整个上午走了三家。每家都问“予安男朋友啊”,陈朗大方叫人。妈妈在旁边听着,眼角的纹路一直飞扬着。
回家的路上,风大了一些。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刮得脸颊发紧。路灯还亮着,黄昏的光线在青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陈朗走在她左边,侧了一下身,把风挡了大半。
她往他那边靠了靠,他的手垂在身侧,她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他手心里,他握住了。
掌心温热,拇指在她手背外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像不经意,却让她指尖微微发麻。
初二下午,他们一起坐车回姑城。
年后这个点返程的人不多,车厢里稀稀落落的。有人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着窗打瞌睡。窗外是冬天的田野,灰黄一片,田埂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靠在他肩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眼皮渐渐沉了。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无意识地把额头贴上去,凉凉的。
醒来的时候发现他的外套搭在她身上。她动了动,他感觉到,低头看着她。
“到了?”
“快了。”
她坐直,把外套递还给他。头发压得有点乱,她随手拢了拢,又转头看窗外。
田野还是那些田野,但灰黄里已经开始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青色。
到姑城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一次亮起来,在街面上投下一排排昏黄的圆。空气里有煤炉烟味,混着卤菜摊飘出来的五香粉气息。
站台上灯亮着,冷风灌进来。他们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碾过,发出空洞的滚动声。上了地铁。地铁上人不多,每个人都懒洋洋的,脸上带着假期将尽未尽的松弛。
出了地铁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冬天的清冷,但和予安家那边不一样,是姑城的味道。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些坏了,踩一下亮两下才灭,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推开锦溪苑的门,屋里安静极了。
小刘还没回来,她说要到初八才回。
行李箱搁在玄关。予安站在客厅中央开了灯,暖黄的灯光铺开来,填满了空旷的屋子。光里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飘浮,空气里有几天没开窗户的闷味。
她愣了两秒。从老家回到这间屋子,一下子感觉有些冷清。但还好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陈朗把行李箱推进去,站在她身后。呼吸轻轻落在她耳后,带着一点凉意,又带着一点被体温捂热的气息。那气息太近了,几乎贴着她的颈侧,让她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紧。
“饿不饿?”
“还行。”
他先去厨房烧了壶水。
拧开水龙头,水先哗哗地放了一阵,管道里空了几天的存水流干净了,才开始接水。
“热水器先不要烧水,”他说,“把水龙头调到热水先多放掉点水,放个十分钟,再烧水。”
予安觉得有道理便照着做了。
水烧开了。壶嘴冒出白汽,发出嘶嘶的轻响。他先给她倒了一杯,又从橱柜里翻出年前放在这儿的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温热从杯壁透到手心,她低头喝了一口。
他靠着灶台,手里的杯子转了半圈。
“晚上我不回去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又很快移开,却像被什么拽住了似的,又落回去,在她唇角多停了一下。
予安心里一喜,不想让他走,面上却还是装得平静。
“好。”
吃好晚饭,陈朗去洗澡。
予安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床上的唯一一个枕头,脸上红晕升起。
她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从衣柜里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走到浴室门口挂在了门把手上。
“毛巾在外面。”她说。
里面传来一声“帮我拿进来吧”。
她开门进去,把毛巾放在干净衣服上面。
“放好了”说完,匆忙从浴室出来,关上了门。
她回到房间,手指搁在膝盖上,来回摩挲了一下裤缝。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鸣,浴室的水流声。
水声停了,不一会儿浴室门开了。
熟悉的脚步声走来,走进了她的房门,陈朗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湿的,换了件干净的T恤,衣领边缘印着一小片水渍。
T恤被水汽弄得微微贴着胸口,隐约勾出一点肌肉的轮廓。
予安拿出吹风机递给了陈朗,陈朗趁机搂住予安贴向自己,予安的脸一下烧了起来。
“赶紧吹头吧!”挣脱了陈朗的怀抱。
陈朗的嘴角慢悠悠地向上挑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吹完头,陈朗自然地躺进被子里,像在自己家一样,枕着予安的枕头,贴着予安。
“床很大的,你往那边去点~”
她感觉到他的体温越来越热,还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香。
“枕头只有一个,没有枕头我睡不着的!”
她的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他们现在盖着一条被子,枕着同一个枕头,她整个人都被陈朗包围住了。
“过年那几天,”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一点委屈都没有,“我晚上都在想你。”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他在黑暗中没有动,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伸出手,碰到了他的脸。下颌有点凉,刚洗过澡的那种凉。她的手指沿着下颌线慢慢滑到他的耳朵后面,指尖触到还未全干的头发的末端,又轻轻往上,蹭过他耳廓的轮廓。指腹再往下,掠过他颈侧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滚动几乎贴着她的指尖。
然后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到怀里。她的脸埋进他的肩窝,鼻尖碰到他锁骨上方的皮肤。干净的,带着一点凉意和刚洗完的热气。他的胸膛贴着她时,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轻微的起伏。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紧了,勒得她呼吸都顿了一下。
“想你,想抱你。”他说。
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热气拂过她的发丝,落在耳后,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那热气没有停,顺着她的耳廓往下,几乎要贴到她的颈侧。
予安在他怀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手从他胸前绕过去,搂住了他的背,手指攥着他T恤后背的布料,攥出一点褶皱。她的指尖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背脊的肌肉线条,在她触碰时微微紧了一下。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又低下来,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却没有真正碰到,只是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那里,带着克制的热度。那热度像有重量,压得她耳根发烫。
“别动。”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声音里有一点沙哑,像是忍着什么。
窗外远处有一声烟花响,闷闷的,隔了几条街。
她在他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耳根却烧得厉害。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却始终没有真正松开。手臂还环着她的腰,拇指在她腰侧的布料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像在安抚,又像在试探。
那一夜他们贴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晰的感觉到他加快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一下一下地撞在她胸口。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偏了。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十点多了。
窗帘拉着,屋里半明半暗。她翻了个身,突然觉得自己这张床真大,陈朗去哪了?
她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间。厨房里有响动,像是锅盖碰了一下锅沿的声音。
她推开门,看到陈朗站在灶台前,穿着昨天的那件T恤,外面套了件外套,正在往碗里盛粥。
他回过头来。
“睡的好吗?”
她嗯了一声,走到餐桌旁坐下。
他把碗放到她面前,“煮了白粥,你先喝。”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米已经煮化了,上面点了几颗枸杞,温度刚刚好。
“我放了些枸杞,你这两条有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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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多喝点这个好。”
她抬眼看他。他系着那条有点旧的围裙,站在灶台边,越看越觉得可爱。
然后又想起昨晚他抱时带给她的温暖,悸动和憧憬。
“我待会要回家一趟。”他转身又去盛了一碗,“晚上过来找你。”
她点了点头。
他喝完了粥,把碗放到水槽里。转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手没有立刻拿开,指尖在她耳后多停了一秒,轻轻碰了碰她昨晚被他呼吸烫过的那片皮肤。
“走了。”
她看着他走到门口,换鞋,开门。门关上之后,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吃完饭她的手机有了条新消息,是本地生活频道编辑发来的。
“新年好!年后活儿还没开展,但有个事想问问你。滨河社区这几天在做年俗市集,本来安排了个同事去写,但是她临时请了假,你能跑一趟吗?不用出长篇,现场感受一下,回来写个千把字的记事就行。报酬有车马费加稿费。”
予安盯着屏幕仔细地再看了一遍。
来活了,有差事就是好事啊,接!
“行的,什么时间?”
发出去以后,编辑秒回,看来真是缺人。
她靠在椅背上,给手机充上电,翻出编辑发来的活动信息:滨河社区,广场搭棚子,年俗市集,今天下午到傍晚。
她给陈朗发了条消息。
“编辑让我去写个社区年俗市集。”
隔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哪天?”
“今天下午。”
“那结束后我去接你。”
“好的。”
下午她来到了滨河社区广场。
广场不大,搭了一排红棚子。卖剪纸的、画糖画的、手写春联的、卖本地年糕和炒货的。摊子稀稀拉拉排开,过年的氛围挂在棚顶的灯笼上,风吹过来,穗子轻轻晃着。灯笼是纸糊的,透出暖黄色的光,把棚子底下照得像黄昏。
她站在几个棚子前看了一圈,也用手机记录下热闹的市集,打算回去再整理。
有个做糖画的老先生,摊位在最边上。一张矮桌,面前摆着加热的小铜锅,铜锅里糖稀咕嘟咕嘟冒着泡,透明的热气裹着焦糖香往上升。
旁边插了一排做好的糖画。
予安被这些糖画吸引住了。
旁边有个小孩买了一匹小马,举着跑了。老先生又做了一只蝴蝶,薄薄的翅膀在风里微微颤动,阳光透过去,金黄透亮。
“买一个?”老先生抬头看她。
她愣了一下,指了指那只蝴蝶。“这个。”
老先生用铲子轻轻一铲,递到她手里。蝴蝶落在她掌心上,凉凉的,薄得透光。她拍了张照,小心地收好,掏出本子靠在棚子边上写了两行。
她写完了,合上本子,揣进口袋里。
手机震了一下。
陈朗:“我在广场东边,你那结束了给我发消息。”
她抬起头,往广场东边看了一眼。天色暗下来了,暮色把棚子的红色染得更深了一些。摊主们开始收拾东西,灯笼里的灯亮了起来,一串一串的,在水泥地上投下橘红的影子。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零星的炸响声里飘过来一点硫磺味。
他站在东边那棵梧桐树下面,围着去年那条围巾。树上的枯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片落在他肩上。
她走过去。
“结束了?”
“嗯。”
“这个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糖画蝴蝶,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蝴蝶。薄薄的金黄色翅膀,在路灯下透出一点暖光。
他伸手接过来,放近了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口。
蝴蝶翅膀碎成了几片。
他愣了一下。
予安笑出了声。
他也笑了,又咬了一小块。
“很脆,很甜。”
他把剩下的半只蝴蝶凑到予安的嘴边,予安也咬了一口,确实很脆很甜。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指尖轻轻擦过她的下唇,像是在帮她擦掉一点糖屑,却多停了半秒。那触感带着一点凉意,却让她唇瓣微微发麻。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年还没过完,这个点外面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烟花响,像是隔了几条街。
空气越来越冷,呼出来的气在路灯下能看见白雾。
她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的手指伸进来,握住了她的手,输送源源不断的热量。那手不但握着,指腹还在她掌心慢慢摩挲,顺着她的指缝一根一根地嵌进去,力度不大,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亲密。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走在旁边,嘴角还挂着一点糖画的碎屑。
他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抬手用拇指轻轻抹掉自己唇边的碎屑。
风吹过来,她往他身边又靠了靠。他的手臂自然地抬起来,把她往怀里带了一点。隔着大衣,她还是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昨晚在黑暗里那种一样的、克制却真实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