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慢火 > 60. 年夜饭
    予安醒来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已经偏了,从窗帘缝里斜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窄窄的长条。

    她在床沿坐了坐,听到客厅有声音。电视开着,爸爸在看新闻,妈妈在剥花生。还有一个人在说话,她不用去看也知道是谁。

    她在床沿又坐了十秒,把头发随便拢了一下,走出房间。

    客厅的画面比她预想的自然。爸爸坐在沙发左侧,电视上放着社会新闻。妈妈坐在另一边,面前一只搪瓷盆,带壳花生,一颗一颗地剥,花生壳堆在旁边。

    陈朗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手边一杯水,正在跟妈妈说着什么。她走出来,他先看见,话停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了半秒,像是把午后的光线一并收进了眼底。

    “醒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嗯。”

    妈妈看了她一眼。“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翻出那包茶,陈朗带来的炭焙乌龙。罐子还没拆封,裹着牛皮纸,上面贴了手写标签,横平竖直,写得认真。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撕开封口。

    壶烫好,茶叶放进去,热水冲下去。一股焦香在厨房里散开,焙过头的糙米似的暖香,顺着过道飘进客厅。

    她端茶盘出来。四个杯子,茶汤颜色已经出来了,琥珀色,澄澄的。先倒给爸妈,双手递过去。妈妈接过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挺香的。”爸爸接过去,喝了一口,搁在手边。

    她又倒一杯递到陈朗面前。他双手接过来,指尖擦过她的指腹,故意慢了半拍才收回,指腹上残留的温度像细小的电流。“谢谢。”

    她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在旁边坐下来。

    茶刚喝了两口,温热从杯壁透到手心,妈妈先开了口。

    “陈朗,听说你教她做腌笃鲜了?”

    陈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神却悄悄瞥了予安一眼,带着点私密的笑意。“是的阿姨。”他放下杯子,“我看予安很喜欢腌笃鲜这道菜,就教她做了。”

    妈妈看了予安一眼。“她啊,以前在家可从来不进厨房的,让她剥个蒜都嫌手黏。”

    “妈。”予安的耳根开始发烫,余光却看见陈朗低头抿茶,嘴角压不住。

    陈朗笑了笑。“予安学得很快,第一次做就已经很不错了。春天的时候做最好,笋要选细的,带泥的那种,肉再煨够时间。”

    妈妈点了点头,眼角纹路轻轻漾开。“难得,你们年轻人会做这个的不多了。”

    予安端起茶壶,给每人杯里续了一圈,耳根还热着。“尝尝茶吧,炭焙乌龙,很好喝的。”

    陈朗抿着嘴笑,低头喝了口茶。爸爸端着杯子也喝了一口。

    予安坐下来喝了一口自己的茶。茶汤含在嘴里,焙火的味道先化开,然后有一丝甜从舌根翻上来。耳朵还是热的。

    喝完第二泡,妈妈放下茶杯,自然地问了一句。

    “陈朗,过年怎么安排的?”

    陈朗说没有什么特别安排,杯沿在指间转了半圈。

    “其实,我想在这里过年,如果方便的话……”

    妈妈剥花生的手停了。“方便,怎么不方便。”

    爸爸也点了点头,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一点。“就在这儿过。”

    陈朗看了予安一眼。予安低头喝茶,耳根还带着刚才的余热,没抬头,却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带着温度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侧脸。

    “谢谢阿姨,谢谢叔叔。”

    妈妈把剥好的花生往他面前推了推。“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予安没抬头,但嘴角有一下没压住。她喝了一口茶,茶凉了一些,焙火的味道淡了,底下的回甘更清楚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续水。站在水槽前面,盯着窗户玻璃上映着的自己,她的唇角弯成一道好看的浅弧。

    隔了一天的早晨,妈妈带着予安和陈朗去菜场。菜场里人挤人,水盆里的鱼翻着白肚皮蹦了一下,溅出水花。卖肉的摊前挂了整扇排骨,摊主刀起刀落,砧板上砰砰响。

    妈妈在前面挑菜讲价,陈朗跟在后面拎东西,每次妈妈手里多了一把菜,他的手就适时伸过来接住。

    他穿着深色大衣,站在卖蛋饺的摊前面,安静地等着妈妈在摊上买东西。予安站在两步外等他们。偶尔对上他的目光,他会微微弯一下嘴角,眼神却比平时更深一点,像把她整个人都收进了某个只属于他们的角落。

    回家以后予安帮着妈妈在厨房炸蛋饺和藕夹。陈朗在客厅和爸爸一起贴春联。

    予安端着茶从厨房出来,看到陈朗站在凳子上,爸爸在下面扶着春联的上沿。爸爸递上装了面糊的碗,抬头说了句什么,陈朗低头接住。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印象中之前家里贴春联都要找个子高的邻居叔叔来帮忙,看来以后不用了!

    晚上她在房间给苏琪发消息。

    “今年,陈朗在我们家过年了。”

    苏琪秒回:“!!!!!”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我妈说了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妈妈已经认可了!嫁过去就是迟早的事!!!”

    “你们这进度可以啊!!”

    ……

    予安用手背抵着唇,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外翘起。

    除夕那天,妈妈从下午就开始忙。

    红烧鱼、蛋饺汤、葱爆虾、凉拌海蜇、冬笋排骨汤……小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热气从每只碗里升起来,连成一片白雾。爸爸开了那瓶一直没舍得喝的酒,给陈朗倒了满满一杯。陈朗站起来双手接过。

    予安坐下来,先给妈妈舀了一勺蛋饺汤。妈妈低头喝了一口。“这个蛋饺皮,今年擀得不错。”她又给爸爸舀了一勺。爸爸愣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放下碗。碗见了底。

    妈妈看了爸爸一眼。“难得。”

    爸爸嗯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她转头看陈朗。他碗里有鱼,妈妈夹的。有排骨,爸爸推过来的。还有春卷,是她自己夹的。他坐在她家的年夜饭桌上,碗是满的。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到碗里。

    妈妈笑着说:“我说实话呀,你在家的时候哪顿少得了肉?你爸说你上辈子肯定是食肉动物,而且特别喜欢吃猪肉。”

    予安嘴里还含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喊:“妈——”

    陈朗抿着嘴笑了,低头喝了口汤,没让笑意太明显,却在桌下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她的。

    爸爸嘴角向上一扬,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陈朗吃了一口蛋饺汤,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唇角停留了一瞬,又低头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饭后,陈朗帮妈妈收了碗筷。予安站在厨房门口等他。

    他洗完手走出来。

    “带你看看我房间?”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喉结微微滚动。

    她的房间不大。书桌上堆了几本书和笔记本,床头贴了一张便利贴,写了一半的句子。窗帘是大学时候选的,淡蓝色,洗过几次,边角有点褪了色。她站在门口,不太自在。这间房从没让外人进来过。

    陈朗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愣了一下。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背,紧紧的。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毛衣传过来,一下,又一下,比平时沉。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低哑得像含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原来你喜欢吃猪肉。”他埋在她耳边低低地说,嗓音有些发涩,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我还以为你喜欢吃黄焖鸡,喜欢吃麻辣烫里的蔬菜。现在看来这些都是你没有办法的选择。”

    她在他胸口闷了一会儿,才问,声音也软了几分:“你是不是心里早就有我了?我在公司点的外卖,你都知道。”

    “是啊。”他的声音从胸腔传上来,震着她的耳膜,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很早很早,你就在我心里了。”

    他收了收手臂,把她抱得更紧。窗外有烟花响了一声,闷闷的,隔了很远。

    “现在也不晚。”她用力咬了一下下唇,试图压下笑意,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咧开。

    原来在那段自己不自觉关注他的那段日子,他也在偷偷地关注着她。

    下巴抵在她发顶,把她抱得更稳了一些。他松开一点,双手捧起她的脸。

    掌心温热,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颧骨,像在确认什么。她没有躲。走廊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在晃,呼吸也乱了半拍。

    他低头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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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轻,却比刚才更慢。嘴唇碰着嘴唇,一秒,两秒……他没有急着加深,只是用下唇轻轻碾过她的上唇,带着一点试探的湿润。她没有退,他的手也没有松,反而把她的脸捧得更稳。呼吸交缠间,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又吻了一次,这次稍重,像在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压进这个吻里。

    “走吧,”她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带着一点刚被吻过的软,“阳台上透透气。”

    冷空气扑过来,把她脸上被暖气熏出来的热意一下吹散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闷响几声,大朵的花在夜空中炸开来,红的,绿的,金黄的,映在对面楼的轮廓上。

    她的唇还残留着他刚才的温度,指尖也微微发烫。

    她把手缩进袖口,挨着他在栏杆边站定。

    客厅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爸爸的声音从里面钻出来。“予安,烟花要不要拿下去放?抽屉里还有几根。”

    她回头说不用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妈妈的声音跟着递出来:“谁说不是小孩子?只要爸爸妈妈在,你什么时候都是小孩子。”

    她没回头,但握在栏杆上的手指紧了紧。

    陈朗在她身侧站着,没有出声。她侧过脸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客厅那扇半开的门缝上,嘴角有一点弧度,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察觉到她在看他,收回目光,弯了一下嘴角,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真好。”

    两个字,轻得像被风带走了,却带着一点只有她听得懂的热。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低头沉默了两秒,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那你拿下来吧,放两根。”

    爸爸很快拎了几根烟花棒走出来,妈妈裹了一件外套跟在后面,站在门廊下。予安接过一根,看了陈朗一眼。

    “你放过没?”

    他摇头。“城里不让放。”

    “那这次放一下。”她把烟花棒递到他手里。

    楼下空地上,他握着烟花棒,爸爸递了打火机过来。他打了两次才点着,火星从棒头窜出来,滋啦一声绽成一簇金色的花。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

    予安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站在她家楼下放烟花的样子,说不上来,但她觉得那就是他该在的地方。

    他放完一根,转过头来看她。她从他手里接过打火机,自己也点了一根。金色的火星在棒头跳舞,她举起来,在夜空中画了一个圈。

    “可以这样画?”他的声音里有种认真的惊讶,目光却落在她被火光映亮的唇上。

    “你试试。”

    他接过她手里还没燃尽的烟花棒,小心翼翼地在空中画了两道。火星拖出弧线,又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棒子,像是觉得它怪有意思的。

    “你们那边过年做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看春晚,睡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这句平淡的回答让她心里松动了一下。她把手里燃着的烟花棒递到他面前。“要不要再放一根?”

    放完了最后几根,回到阳台的时候,冷风把她脸上被暖气熏出来的热意吹散了。

    陈朗从身后侧过来,离她近了一点。不是靠上去,只是站得足够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呼吸。他的手轻轻覆上她握着栏杆的手背,指腹缓慢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指节。

    “谢谢。”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饭桌上说了好几遍了。”

    他笑了一下,靠近她耳侧,呼吸拂过她的耳廓。“那这遍不算。”

    远处又炸开一朵,金色垂下来,像柳树。

    她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勾出他侧脸的轮廓,眼睛里映着远处烟花明明灭灭的光,深得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新年好。”

    他转过脸来。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呼吸可以碰到。烟花在头顶炸开,他看着她,眼中都是她。

    “新年好。”

    他伸手,用指背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声音沙哑却认真:

    “明年,我还来。后年,也来。”

    冷风裹着她,但他站在她旁边,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他刚才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热,唇上也残留着一点未散的触感。

    她点点头,看着远处烟花一朵一朵落下去,只觉得此刻像是拥有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