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误枕春风 > 14. 第 14 章
    雨声淅淅,池边水榭处升起一层朦朦的薄雾,与雨丝相互纠缠,带来些许冷意,远远望去如同仙境一般。

    日头褪去,天色昏暗,季孟春指尖泛凉,抬眼瞧见水榭处正往这边走来的人。

    一袭冷白长衫,骨节分明的手指撑着一把油纸伞,黑发流泻披在肩头,狭长的眸子自伞下微微上抬,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朝这边往,冷肃淡漠,一如既往。

    季孟春甚至可以清晰描绘出对方深邃的五官轮廓,以及那冷冽薄唇的弧度。

    沈明珠在她身侧站着,倚在门后躲着,只露出半个头,望了对面半晌,愣愣出神,有些诧异:“竟真有这般人物?瞧着清风霁月的,长得这般不错,我那个便宜爹难不成还真给我找了个不错的议亲对象?不对,许是只是表面看上去清正而已,还是和我的阿言哥哥差许多的。”

    “阿春姐姐,你觉得对方如何呢?”

    “阿春姐姐?”

    沈明珠诧异攥着季孟春的手,顿时一惊:“阿春姐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凉,你这是怎得了?怎么一直不说话?”

    季孟春哪里说得出话来,她大脑嗡嗡作响,方才小憩以后困顿的大脑,如今空白一片。

    不止手心泛凉,她整个身子都凉的过分,心口处更是扑通扑通跳得厉害,遮在面纱下的红唇被她下意识死死咬住。

    差点踉跄后退。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兄长!

    与明珠议亲的对象,竟是崔府府中那位长公子崔肃,之前只知晓明珠一直描述对方性格清正家境不错,却不知竟是这般身份。

    若早知如此,她今日打死也不会过来的,更别提如今这般装扮……

    季孟春呼吸愈发急促,面庞极其羞耻的红了起来,眼眶都快要被吓得泛起泪了,她完全不敢想,若是之前她与沈明珠商议定下的荒唐策划被兄长知晓了会如何。

    她的身份若是被兄长发现了会如何!

    季孟春惊慌失措,连忙抬手去抚摸面颊,确定触碰到那一层面纱,确定遮挡住了自己的面容,提起的心这才稍稍松了些许。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本就思虑严重,做了错事日夜处于悔恨愧疚之中,如今若是再行错事,怕是真的就无法挽救了。

    季孟春赶紧抓住沈明珠的手腕,忙着将自己的话一股脑的说出来:“明珠这事我行不了,你的议亲对象是个不错的人选,你与对方好生接触,我实在做不了这些,我想起崔府中还有事情……”

    掌心出了汗,季孟春心口跳动声阵阵如雷一般,额头也出了汗,她如今慌到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想着从如今这情况中抽身离开。

    毕竟当初新婚夜她已经荒唐了一回,如今万万不可再行这般荒唐事情。

    她是崔肃的弟妹,夫君战死沙场,她理应将崔肃看作自己的嫡亲兄长,身为弟妹的她怎能主动去勾引兄长崔肃呢!

    这般行径过于出格,过于离谱,过于荒唐!若被人知晓怕不是真的要被人沉塘。

    季孟春胆子小,想起之前梦境中那些,眼眶愈发湿润,抓着沈明珠的手赶紧求饶,意图转身离开。

    可未料到沈明珠方才只专注打量对面水榭正往这边走来的崔肃,季孟春声量小怕被崔肃听到,她并未听清,只以为季孟春在胆怯,攥着她的掌心安抚她:“阿春姐姐放心,越是瞧着光明磊落君子端方的人,说不准私底下越心思晦暗,有见不得光的欲.念,姐姐尽管去施展,我倒想看看对方究竟是个什么人。”

    “阿春姐姐加油!”

    沈明珠将探出去的半个脑袋收回来,将季孟春推出去,打气般对着她做出鼓励的表情。

    季孟春:“!!”

    她大惊失色,下意识转身想拍打门,让沈明珠放她进去。

    可前后两处之间只有这一扇门,门一关捉不到缝隙,她怎么试图找寻那门的痕迹都无果。

    而更要命的是身后已经传来脚步声。

    季孟春浑身出了一层汗,心跳如雷面颊涨红,急得满心慌乱,却不得不回头。

    稍微一抬头,水榭入口处,崔肃正微微低垂狭长冷眸,将油纸伞收拢,高大颀长的身姿停在那,视线抬起,缓缓与她对视上。

    季孟春心凉了半截,完全说不出话来,呼吸愈发急促,紧攥着掌心。

    她与崔肃有段时日未见了。自崔毓的葬礼之后,崔肃似是又接到了任务,出去办公去了,而她也身体不适处于院内一直未出。

    他们本就平日里甚少接触,若非崔毓出事,或许季孟春嫁进来几年都不会见对方几次。

    季孟春对崔肃的印象还停留在那日祠堂处,他遍布伤痕满身血迹,却腰身挺拔的模样,算起来那次伤势那么重,也不知道他如今修养好了没有。

    季孟春心里乱七八糟的胡乱思绪着,脑中一片空白,蓦地记起上回祠堂内与他手掌紧攥的温度,她似惊到一般赶紧咬唇,尽可能恢复理智。

    实在是崔肃以往在府中留下的威压过于严重,影响了季孟春的情绪。

    若是今日面对的是旁人还好,偏偏是崔肃。这位崔氏长公子自小便是旁人眼中的天才,清冷、正直,聪慧,又对内对外格外严苛,眼里不容沙子。

    认识了那么多年的好友,出现道德纰漏都会被他迅速远离不再接触,若是被他发现她如今做的荒唐事……

    季孟春实在是不敢想,手心也跟着发颤。

    而更要命的是,方才午后小憩做的那个梦,产生的症状愈发严重起来,与崔肃对视后,她本就发闷的胸口愈发胀痛,还有双膝之间……

    为今之计,虽被迫被明珠推上来,但若是不想被崔肃发现异样,怕是也只能按原计划那样装扮成一个普通的沈府丫鬟,尽量瞒过这一局了。

    明珠啊明珠,你可将她害苦了。

    季孟春心中苦涩,思绪翻涌,崔肃侧身并未入内,站在门口规矩垂眸,沉声:“听闻沈家小姐有事寻在下,不知是有何事?”

    季孟春深吸一口气,强撑着上前行礼:“公……公子,小姐她身体乏累刚刚午睡,马上便过来,请公子稍作等待。”

    刚出口一个字,季孟春就差点咬住自己舌头。

    虽不常与崔肃接触,但崔肃记忆超群,怕是她的声音还是能听得出的,幸好她赶紧压低声音,这才没出现什么岔子。

    但即便这样,她低垂着头,还是能感受到崔肃的视线在她身上落了瞬,而后才缓缓挪开。

    “嗯。”

    崔肃声音淡淡,将伞放置在门口,扫视一圈,在水榭内椅子上落座:“那崔某就先在此处等候。”

    季孟春松了口气,咬住了唇,只想着将崔肃糊弄过去,瞧见他干坐着微微闭眸的模样,实在不知该做些什么缓解尴尬气氛,犹豫着拿起一旁的茶壶,给崔肃斟茶。

    她做的小心翼翼,脑子里那些所谓的撩拨勾引之事被她全然压下,不愿提起分毫。

    外头的雨点声清脆,水榭外是一片美景,丝雾弥漫,雨点朦胧,天色略微昏暗,这处空间内也只有她和崔肃二人。

    崔肃抿着薄唇,喝完一杯茶水,季孟春就接着给他倒。

    他再饮,她再倒。

    如此往复,待第三杯下去,崔肃的眉头终于拧了起来。他抬手虚虚挡在杯口上方,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低沉而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够了,你家小姐究竟何时到?”

    季孟春的心头猛地一颤。

    她哪里能说,沈明珠如今就在后头,如今或许还在隔着空档偷瞄他们这边的进展呢。

    只能含含糊糊地压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低哑的话来:“回公子……快了,小姐之前说片刻便到。”

    崔肃的眉峰微微一动,目光在她脸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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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停。

    季孟春被他看得后背冷汗都快出来了,连忙低下头,将酒壶往桌上一搁,哑着嗓子匆匆道:“奴婢,奴婢去催一催。”

    说罢也不敢看崔肃的反应,转身便往后头走。

    外头细雨未歇,外头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季孟春快步走到沈明珠先前藏身的那扇侧门,试探着抬手一推,门纹丝不动。

    她心里咯噔一下,又推了一把。

    还是不动。

    不知是被从里头锁上了,还是此处构造特殊,之前慌乱时她便没能推开这扇门,如今更是如此。

    外头崔肃还在等候着,季孟春无法只能压低声音焦急地贴在门缝轻声喊着:“明珠,明珠,开开门,让我进去!”

    此处这扇门从外头极难打开,原是害怕被议亲对象发现,她们之前商量好的对策,没想到如今害了她。

    季孟春拼命使眼色急得都快哭了,掌心一下下敲在门框上,但奈何此处隔音效果实在是好。

    里间的沈明珠与丫鬟凑在一起,严肃地对着小孔往外望,瞧见季孟春的模样,听不到她的声音,只瞧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见她神色焦急,沈明珠还以为季孟春这是在故意演戏。

    沈明珠忍不住对着丫鬟感慨:“阿春姐姐对我的事情当真上心,做什么事情都做的这般像样,若非我知晓此处门上锁是我俩之前就提起过的,还以为阿春姐姐如今是真的是被困住焦急呢。”

    丫鬟伏柳跟着附和。

    两个人并没开门,一同对着季孟春做出鼓励姿势,笑着让她加油。

    季孟春:“……”

    她站在紧闭的暗门处,额角突突地跳。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终只能认命地闭了闭眼。

    这门是出不去了。

    她踌躇了好一会儿,才不得不咬着牙重新回到水榭处,绞尽脑汁想着对策。

    崔肃依旧坐在原处,修长的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那只空了的茶杯。听见声响,他抬起眼来,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季孟春身上。

    季孟春垂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沿着水榭边缘往外挪,几乎要贴在边缘的围栏处,再往外退一步就能站到廊下去。

    崔肃瞥她,询问:“你站那么远做什么?都快站到门外去了。”

    季孟春勉强笑着,声音哑哑的:“奴婢……奴婢身上有些不适,想透透风。”

    话音刚落,一阵穿堂风裹着细密的雨雾往水榭里吹进来,撩起水榭内的帷帐。季孟春站的靠近边缘,不可避免的身上被略微打湿。

    她面颊上戴着的面纱轻薄,被风吹得往上一掀,雨水溅在上头,纱料湿了一小块,黏糊糊地贴在她的下巴处,差一点便要滑落下来。

    季孟春慌忙抬手按住面纱,将那湿透的一角死死压在脸颊旁,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幸好……幸好没有被崔肃看到。

    但晦暗不明的视线已经缓缓落在她身上,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季孟春咬牙,终于确定,除非她按计划进行,否则这场戏迟早要唱不下去。

    明珠是要她来勾引议亲对象的。按照原本的打算,她应该在席间想方设法让对方失态、让对方轻薄、让对方露出不堪的一面来,明珠便有了退亲的理由。可如今议亲对象变成了崔肃,明珠锁了门在里间不出来,把她一个人晾在这里,而她若是什么都不做,崔肃迟早会发现端倪。

    一旦他认出她来……

    季孟春不敢再往下想。

    各种恐慌焦躁的情绪加在一起,季孟春的心口跳动的愈发剧烈,她攥紧掌心,终于定下心来。

    反正只这一回,反正她戴着面纱崔肃认不出是她,反正如今她只是沈府内的一个小丫鬟!

    打定主意,季孟春强忍羞耻,耳根泛红一片,深吸一口气。

    咬了咬牙,端起茶壶朝崔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