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清晨等身 > 7.布克先生
    等风暴暂时停歇,我一脚油门开出了尘暴区。我们口头上简单规划了接下来的行程,约定了轮换的时间。不过在如此艰难的黄色禁区里,我的车技还是过于蹩脚,所以我很快被她赶了下来,抱着切萨雷无偿支援的音箱,听她的话开始补觉。

    我们始终听着月光。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再一睁开眼时,我已经坐在了房间里。这是一间我比较熟悉的房间,就在莫斯科总部附近。往常从利托霍龙回来,如果没有凑好回普鲁托的时间,我们就会在城镇上联盟军区的特殊接待的酒店里过夜。酒店并不过分豪华,但已经比军区宿舍舒适太多,几乎到了奢侈堕落的地步。我和她一向都会住一间二居室的套房,我便此刻坐在我的房间里。

    膝盖上是一本我从普鲁托带来的文学书,来自某座裂洞里的世界,讲着那个世界的东方的一段和石头仙草有关的故事。

    这本书很厚,我已经看到了几近末尾,终局里的悲剧渲染了一种空蒙苍白的感觉,我想我本该感受到一种虚无过后的充盈,却发现自己的心更加空虚,空虚得仿佛我整个人的内在都随着满溢的感情流空。

    我捂住自己的心口。

    我的生命监测仪自动贴在胸骨左缘的第四肋,在那里,它可以接收我心跳的信号。她的频率与我从来都是最协调的,可此刻,我感受到了她那颗强大的心脏正在极速地泵血。随着充盈射血,我又仿佛听见了她的呼吸,还有已经超出正常呼吸的范围、常常掺杂着感情的喘息。

    动情时的喘息,接吻时的喘息,爱抚时的喘息,高潮时的喘息。

    和德夫林·里佐,一个来自遥远的维纳斯金星分野军区的纯人类战士。这是一个很全能的男人,不论是风穴营还是裂洞营都有他服役的记录,就算是我们从未到过的、常常为改造人所支撑着是联盟防线,那里也是他常常出没的营地。他几乎能上天入地,他又比她大上四岁,正处在身体机能最为完美、精神状态最后纯粹的人生阶段;再说到世俗,他更出身良好,几乎可以算是个贵族,他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和浅绿色的瞳孔,健美的肌肉和匀称的骨骼,甚至还有他磁性的声音和谈吐不凡的语言,无一不昭示着他身上基因的完美,无一不说明他的实至名归——排在那张约会建议对象的第四名。

    或许唯一的美中不足就在于他过于全能,联盟里优秀的人才总是格外忙碌,自我从那张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以来,我只见过亲眼他两次,一次偶遇在风穴营,我们结队成了一时的队友,还有一次就在今夜——

    不,已经是昨夜了,我对了表,现在应该是第二天最冷最寂寞的清晨时分,可他们两位从各种方面都优秀契合的战士,却仍然不眠不休。

    我知道在总部体检中心遇见德夫林的时候,她就已经起了心思。或许是临时起意,但德夫林过硬的身体资本足够让任何一位正逢壮年、性取向正常的女士们见色起意,而她又足够大胆。不过她也最有大胆的资本,我仿佛能听见德夫林的眼神说,是啊,全联盟哪个男人的目光不曾在她身上久久停留呢?他们敬畏她,却又没有那么畏惧她,尤其她也还单身啊,又是纯血的美丽人类,谁能克制住那种对“纯粹”的最纯粹的渴望呢?

    他们几乎情投意合——在见面后的几个小时的、这个夜晚。

    人心跳的节律一直都改严格齐整的,或有窦不齐的常态,但总不该为窦房结外的异位节律所干扰。我再没法去追随她的节律,在自己心律彻底紊乱前撕下已经贴合在皮肤上的监测器。远离了皮肤,它金属的外壳开始泛腥泛冷,我把它挂在胸前衣领外,仿佛掏出来的瞬间,我的心也被挖了出来。

    那里留有一个伤口,血淋淋地痛。

    我克制着一种程度诡异的疼痛,头晕目眩地指着书上异国的语言,指尖引领着我的大脑要去读“雪白”,可是这样简单的意向在我大脑的处理下,投射出来的却不是一片皑皑的白雪,倒是雪白雪白的月光。月光不应该用雪白来形容,厚厚的积雪反而有一种棉花堆般的柔软,可月光,是她的肌骨,像是我曾在裂洞中见过的价值连城的绸缎般丝滑,又坚韧得,笔挺,无可为外力折断。

    我确定我看见她出露体表的皮肤流转在月光之下,艳红色的头发是一条红色的丝带,永远高浮的月光就如此这般被丝带缠绕包扎,成了一束芬芳的礼物——为德夫林暂时占有的礼物。

    我深深呼吸,想起了她红色的头发。从前少时,她的头发就很长了,她几乎不剪头发,我以为这是一种来自家乡的纪念。那时她一个人打理起来会很麻烦,且她也没有这个闲心,我不知道从前她是如何管理的,所以我帮她洗头,帮她吹头,帮她梳头,直到某一天,指导员找到我说,我们都长大了,要比以前更加懂得保持距离。我当时觉得特别荒谬,又很有道理,他们害怕朝夕之间的照顾陪伴会攫取她的芳心,可又有谁会因为清晨梳头的一双手而无可自拔?反正后来,我很少能触碰到她的头发,一根发丝也没有,她自己已经学会了盘头,甚至模仿着别的长发战士们,学会了编辫子。

    可今天,不,是昨夜,她的辫子是我亲手辫的,此刻却又落在德夫林手中,晃荡在一片皎洁的月光之下。

    我重新去看这句话。

    雪白,雪白,一片白茫茫的雪……

    于是我就在暖气氤氲的房间里感到了冰冻。我真的感到了寒冷,我以为是房间里的暖气跳了,直到我抬头,看向门缝外的一道微光——她回来了——我的双脚已然有些发僵,难以辨别究竟是因为真正的寒冷还是长久的凝滞。

    已经三点了,莫斯科最冷的时候。

    我始终没有读完这一页书,甚至连这一句话都没有看完。在那一道微光消失后,我合上书起身关灯上床。

    太疲惫了,身体和我说他们需要休息,可是凌晨五点准点惊醒这已经是刻入基因的习惯,我听得见心肝脾肺肾都在叫嚷着痛苦,骨骼肌在吟唱着嫉妒,我的头发,乱糟糟的头发,说着一夜无人确认的无可奈何。

    开房门时,她也正好出来,我霎时间没有了面对她的勇气,刚起了退避的念头,她清冷如同屋外夜色的声音便敲碎了我的异常,她喊我的名字:“卡尔?”

    我攥着门把手微笑:“早上好。”

    “你的脸色不太好,没睡好吗?”

    **

    “Karl?Karl?Karon!”

    我霍然睁开眼,逐渐亮堂起来的天色透过挡风玻璃摇晃。车辆很颠簸,我大喘着气连忙扶住车门这才能够抬头转身去看她。

    她瞥了过来,如同梦里一样地问:“你的脸色不太好?”

    我下意识掩住自己半边脸颊,重重吐出一口气。

    “是噩梦?”

    我难以直言,路况如此颠簸却深陷其中难以清醒,究竟是因为什么。我含糊地应说:“是吧。”

    她要和那七个人,不,除了拉兹洛以外的六个人依次□□,对于与她身份联系如此微妙的我来说,确实是个噩梦。但如何就是个噩梦呢,她如她所说的那样释放天性,不再束缚自由,享受和每一具最顶尖最完美的躯体的碰撞摩擦,体味着每一种都算得上良好的性格带来的感情交流,这如何不是一种上帝再世为人而可遇不可求的极乐。

    她能从中得到快乐,那这也是一场美梦之于我。

    “要聊聊吗?”

    我拭着难以辨别冷热的一层薄汗,下意识地拒绝:“不——”然后我对谎言进行了善意的美饰:“很难说清。”

    其实很好说清,但我确定我不想提起这些,拉兹洛也就算了,德夫林于她而言可以说是个只有几面之缘、聊聊数语的陌生人,说她和一个陌生人在我的梦里□□,她恐怕将又气又笑,况且她和德夫林将来又不是永别难见了,总有相遇的时候,她或许不会有任何尴尬的别扭,可我却将画地自囚、无颜以对。

    虽然我已经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德夫林了。我也不知道这场香艳的春梦主角,怎么就变成了他德夫林,甚至不是一直被我们挂在口头的拉兹洛,也不是才见过的切萨雷,偏偏就是从遥远记忆里挖掘出来的他。

    我默默在心里向德夫林道歉。

    真的太对不起了。

    她又瞥了我一眼,“你像有很多话要说。”

    被她戳中,尚且没有从那种负罪感中挣脱的我又有些为难,不过我随手捻了个相关的话题,就这么直白得粗暴得闲聊起:“你对婚姻怎么看诺亚?”

    “看来你的噩梦和这个相关了?”

    □□总和婚姻息息相关,我答:“好像是吧。”

    她笑笑:“我没什么看法,只听人说结婚十分困难,想来婚姻一定有什么非常特别的价值,不然也不会有人如此费劲地追逐。”

    “在普鲁托,结婚确实很困难,甚至在这个世界,结婚都很困难,能平安活到成年、有机会遇见一个靠谱的人然后共同迈入婚姻的殿堂,这确实很困难,甚至不是经济方面的压力造成了这种困境,是律法,誓要杜绝一切过家家的轻浮。不过诺亚,对于我们来说,军区的军人想要结婚还是很容易的,指导员应该和你讨论过这个议题。”

    “确实,不过实话说,我没有听,她见我走神,也觉得没有废话的必要。”

    我苦笑不得。所以指导员找上了我,详细地解释了和她相关的关于婚姻的一切。

    “我从前的室友乔治安娜你知道的,她和我抱怨过结婚有多么难,难到她觉得这个世界对两个相爱的人竟然有那么大的恶意。不过她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很可爱的女孩子。”

    “哇哦,这个转折,上次我听见和她相关的消息,还是她申请离开了普鲁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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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了维纳斯军区。”

    说起她曾经的朋友和那两个小女孩,她的语调也不由得柔软:“是啊,当时她已经怀孕了,她的指导员坚持要让她堕胎。”

    “在新国联盟,一定期限以后堕胎是违法的,哪怕对于军人,这也不能例外。”

    她有些得意地扫我一眼:“卡尔,这条法律只对纯人类有效。”

    我这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看来她的对象——身份比较特殊?”

    “是的,他是个血统非混的混血人,乔治安娜孕检的时候发现一共有四个孕囊,比正常周数要大得多,不用基因检测就知道这四个孩子几乎不可能通过她的子宫平安降生,甚至怀着这四个孩子,她也将命不久矣。”

    我到吸一口凉气:“那是个灾难。”

    “上层不仅要让她堕胎还要拆散他们,她本来也没想过要去结婚的,毕竟那太麻烦了,只是这样一来,她就坚定了决心,不仅要保胎,还要和他结婚。”

    “从结局看,她似是成功了。”

    “是,不过不是在普鲁托。在普鲁托,只有能够抚育婴儿成人的公民才有资格结婚,且当局会对申请结婚的夫妻双方进行严密的筛查,从基因一直到社会经济层面,全方位无死角地审核某个人的人生。他们都是现役军人,这种筛查对他们来说很容易,他们只需要得到上级的允许。”

    我轻轻抚摸着音箱磨砂的外壳,“乔治安娜毕竟是很优秀的人类战士,她的上级最终还是会同意的吧?”

    “对,他们最终得到了允许。”

    “那他们怎么——没能成功?”

    前方是一处急转,她专注看着路况,这个答案就被暂且搁置。我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种可能,最终还是极其不愿地停留在了其中之一——那最让人惋惜的原因。

    过来急弯,她说:“因为登记前夕,她无先兆流产了。”

    我略微沉默。

    她打着方向盘,驾驶着我们的车辆在这一路的尘土飞扬里急转奔驰。等彻底平安经过了那段险地,她开口忽然提起了已经不知重播了多少遍的《月光》。

    “卡尔,换首歌吧。”

    “好。”

    一首首地切,我等待着她的选择,但她突兀开口却重新说起了乔治安娜波折的结婚史:“她还是要和他结婚。”

    咔哒,我没再切歌,这首有些绚烂活泼的钢琴圆舞曲就随着一声声不存在的高跟鞋踏步在驾驶座前盘旋。听见这样的音乐,我们都能想到裙摆翩跹的舞会,如此热闹美妙的圆舞曲之夜,却要用来烘托一对夫妻艰辛的爱情。

    “哪怕没有了孩子,她还是要和他结婚。”

    “他们的感情很好。”

    “嗯哼。”

    “但没有孩子,他们一时半会就无法结婚,且她流产了,身体机能会收到一定损害,等待着她的,可能会是更加恐怖无情的事情。”

    但她语气轻快:“所以他们双双离开了普鲁托,私奔去海边的维纳斯。”

    “维纳斯军区的婚姻法和普鲁托有所差别吗?”

    她又得意地翘翘嘴角,“卡尔,你竟然不知道吗?”

    “什么?”

    她扭头看向我,浅蓝色的眼睛被天光映衬得闪闪发亮,“卡尔,在维纳斯任何‘人’都可以结婚,纯人类和纯人类,纯人类和混血人,混血人和混血人,异兽、机械造物、超自然生物,甚至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维纳斯的教堂主教都会帮他们主婚。他们不需要拥有雄厚的财力,也不用拥有健硕的机体,更不需要一个孩子,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结为夫妻、永不分离。”

    **

    我几乎到了一种哑口无言的地步。

    她笑着说出来的话过于美妙,绘制出来的图景也过于诱人,我说不出自己的这种“哑口无言”里,是震惊多一点,感慨多一点,还是羡慕多一点。但如此这般做梦般的自由,终究会带来不可控制的混乱,毫无保障的婚姻,无所节制的□□,就诞育出了各种各样的奇怪,奇怪的婴儿,奇怪的家庭,奇怪的关系,奇怪的文明。不过想来海边的维纳斯通过这条法律的目的应该就是为了“奇怪”,军方主持研究的能力还是过分有限,而民间又有穷穷无尽的资源,血液混杂血液,基因提纯基因,那么取之不尽的样本,简直就是一些科学狂人的□□。

    吞云吐雾时,人的大脑总是极度亢奋的,哪怕只是闻见了一丝一缕这样的味道,也会无可抑制地心跳加速、呼吸加快、精神亢奋、欲涅滋生。

    不过极致的混乱,总也能带来极致的美和享受。我也有些克制不住这种如入梦端时的笑,她又看看我笑说:“你知道吗卡尔,你一直都是我的百科全书。”

    我笑道:“百科全书也要由‘人’修订,谢谢你修订诺亚。”

    “哈,很荣幸我的BOOK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