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清晨等身 > 6.挽留月光
    我认识这个男人,切萨雷·博楔,曾是朱庇特军区一流的纯人类战士,和我们不同,他常年供职于裂洞营。风穴营和裂洞营常年风马牛不相及,但每年军区联合演练,纯人类队伍如此单薄,所以每次对垒,她和他总会碰见。

    他们棋逢对手,所以我能从她那里得知他切萨雷的存在,常常伴随赞美之词。

    “竟然真的会是你——你好啊阿本德罗特少校。”

    我朝切萨雷点头示意,继续去修理轮胎。

    切萨雷观察着我们的服饰,笑问她:“你们终于出来休假了吗?”

    她点头,礼貌性地问:“还好吗?”

    我收拾着工具,借着他们越野车前的大灯,往切萨雷脸上扫了一眼,一道有些狰狞的伤疤横过他的下颌角,伤口已经愈合了,表皮已经被密密麻麻没有修剪干净的胡茬覆盖。

    他摸摸自己的伤口,笑笑:“还好,你们呢?”他又朝向我有些惊讶说:“我以为这种重活都要由强大的哨兵负担。”

    她侧对着我,朝切萨雷说:“他很全能。”

    “哦~全能的向导,看来我是帮不上忙了。”

    我打开车门,做最后的收拾,经过她时,就听见她不安好意地笑说:“你可以的切萨雷。”

    **

    她薅走了切萨雷车上的一只音箱,还有一卷老得不能再老的数字磁带。

    在她专心调音的时候,我发动了车辆,顺口说:“他的副驾驶还有一个年轻人。”

    她捣鼓着音箱,“哦,不认识的陌生人。”音响里流淌出来的音乐如丝绸般顺滑,她被这动人的音质惊吓,随后露出了一丝对切萨雷品味的认可,但她的语气不无可惜:“没看见他的向导,真是奇怪,他们应该也如我们,形影不离。”

    今天的惊讶已经被用得够多了,但我很快接受了她只专注于自己的任务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现实,试探着问:“你们私下没有联系吗?没有留个号码之类的?”

    她凭着自己的喜好一首首地切歌,闻言,她不无玩味地抬头朝我笑笑:“有啊,我有他的号码,但我和他之间有什么私联的必要?我们从不可能一起出任务,私下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我知道她灵敏捕捉并放大了我话中的意味,但我并没有沿着这个话题继续,重新说起切萨雷:“诺亚,你们多久没有在演练场上碰面了?”

    她想了想:“两年,两年前他出来个紧急的任务,所以旷了比试,去年,他没有出场,应该也是没有时间。”

    我微微叹息,续着她的话说:“诺亚,两年前的那次任务,他失去了他的向导,然后他就从一线退役了。”

    她消化了一下我的话。

    “什么意思?失去?哪种失去?”随后她也反应过来,切萨雷出的任务几乎都是裂洞营发布的,那他所有的意外都只能在裂洞中出现,与裂洞牵扯上的“失去”,几乎都只有死路一条。

    我叹息说:“在裂洞中,他弄丢了他的向导,他也受了很重的伤,出来后也接受了改造。据说那个裂洞世界十分凶恶,让他那几乎毫无反抗之力的纯人类向导一个人留在那里,这近乎犯罪,所以改造恢复后他上了军事法庭,他让联盟损失了重点资源,联盟不会放过他,但无人知道最后的判决是什么,这是场全程保密的军事判决。”

    “所以,卢克雷西亚可能死了?”

    “可能吧,毕竟没有人相信她能一个活下来,在切萨雷都受了如此重伤的情况下。对了,切萨雷现在不是哨兵了,他们曾想借机敏化他,这样可以充分发挥他的潜力,但这会大大透支他的生命;不过最后他主动选择了改造,舍弃了一个优秀人类哨兵可以拥有的一切远超常人的能力。”

    “很明智的选择。”

    她抱着那只来自切萨雷的音箱,正此时电子磁带跳到了一首马德里加尔牧歌,这是首早期高雅的无伴奏合唱,期间的少女心事,暗恋相思,都在隔空的少年对唱之中,如薄纱缠绕。

    她在这样抒怀的情歌里说:“卡尔,这真是一个噩耗——我很喜欢她。”

    我撇过脸问:“谁?”

    “卢克雷西亚。她的头发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金色,她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姑娘。”

    我没有见过切萨雷的向导、这个叫卢克雷西亚的女人,但现在我也能想到,能让她如此着迷恋恋不舍的金色头发,该是怎样的模样。

    我安慰说:“诺亚,她可能没有死。”

    “又如何呢,我反正不太可能再见到她了。”

    “只要她活着,就会相见的。”

    她笑:“我也没有一定要和她相见,我只是喜欢她,又不是要和她朝夕相对结为眷侣。”

    她又补充:“比起她,还是切萨雷更对我的兴趣。卡尔,我的性取向可是很正常的,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但凡让指导员他们知道我有这种同性恋的苗头,他们绝对要不择手段地矫正我。”

    我笑说:“据我所知,双雌生殖已经有所突破。”

    “真是可喜可贺,不过你这么说,是在鼓励我发展畸情吗?”

    “绝无此意,不过如果一定要说这是种鼓励,我只希望你有多多尝试的可能,不要因为各种人为的限制,而压抑你的天性。”

    她低低笑了起来,“我的天性?”

    她点开自己功能过分浪费的手机,居然破天荒地搜索起各种未读不回的消息,直到她找到了一条,点开那个红色文件,白色的屏幕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入她蓝色的瞳孔,如同一张老式投影布,闪过一张张板正的证件照。

    都是男人的脸,无一例外,也都是各大军区的纯人类战士。

    她没有拿给我看,只是按照文件里的条目一行行地扫视,然后告诉我说:“很早之前,莫斯科总部曾发给我这个文件,里面都是育龄期的人类军士。你知道的,这五十页文档里的五十个人,就是他们从基因层面精心筛选出来的最宜结合对象,排名越靠前,基因契合度就越高,将来产出优秀人类后代的可能性也就越大。没有经过改造的切萨雷排在第七位,恰好卡在我随手翻看文档的页数极限上。”

    “哦这样,他真是幸运。”

    “一点也不幸卡尔,他亲口说的,他觉得我揍他揍得最狠,裹挟了一些私人恩怨。”

    我笑问:“真是这样吗?”

    她无所谓地怂怂肩:“他说是那就是吧,不过仔细想想,我对这七个人里的每个人,几乎都不那么友善。”

    我知道这个文件的存在,我甚至比她更了解这个文件的内容,这其中的五十个人类男性的名字我几乎都能清晰复述,他们服役的军区、面容特色、文化背景、还有我特意调查的私生活情况,我都了如指掌。她说她对这些人不算友善,但其实据我观察,她只对拉兹洛不够友善,如果对其他人也不够友善,那对拉兹洛就可以算恶劣了。

    我为她解释:“切萨雷如此遭殃,恐怕是因为你只记得这七个人的一头一尾。”

    “颇有道理,而这一头一尾里,一位是联盟最金贵的指挥,只有他皮糙肉厚最抗揍。”

    我们一起笑起来。

    “卡尔,如果真要遵循我的天性,那么人类天生就有多偶的倾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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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天性也就是要得到他们所有,和他们七个人每个人□□——不,没有拉兹洛,我不喜欢他,虽然他秀色可餐。”

    我略微沉默,然后问:“那你喜欢剩下六个人吗?”

    “至少他们不算讨厌。不过性和爱,难道不是可以分开的吗?和他们□□,又不代表我要和他们交心。”

    无奈于她的狂言,我劝说:“诺亚,说话不要这么狂野,指导员真的会找你麻烦的。”

    她毫无悔过之心:“我只在你面前这么说,你难道会告密吗?”

    “当然不会。”

    “那不就行了。”

    我倍感无奈,“诺亚,很多人会因为性而产生感情,更多的是因为感情酝酿从而发生了性,性和爱,是很难分开的。”

    “真的吗卡尔。”

    “虽然我无法用我的经验作证,但至少我看到的都是这样。”

    她笑笑:“那么卡尔,你就更不该纵容我释放天性了,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向导,教唆自己的哨兵去当一个滥情的嫖客。”

    我再难描述我的无奈了,只能由着她继续说:“况且我的天性还不止于此,这七个人里也就一两个的近战水平在我之上,我要彻底征服他们,我还要征服那些机能本就远超普通人类的混血——”

    我的呼吸一窒。

    “我要征服他们所有,然后毁灭他们。”

    我的心砰砰直跳。

    “卡尔,人的天性就是成为这个世界动荡的根源——你很早就知道的,所以他们让你无时无刻地监视我。”

    “那你感到痛苦吗?”

    “痛苦什么?卡尔,从他们的视角看,你真的不是一双称职可靠的眼睛,你从没有实质性地引诱我堕落,但你一直纵容我的自由。众所周知在这个世界,无限的自由就是恐怖的堕落,无人不在管束之中,连你也是。所以你丝毫不需要因为我们之间的监视与被监视的关系而背上枷锁,不要把这种关系当成负担,你从来没有阻碍或者压抑过我什么,相反,你的存在让我不用感到孤独,我一直非常感激是你成为我的向导。”

    **

    她又开始一首首地切歌,直到后来,我听见了德彪西的那曲经典的月光。她也长久地停留在了这几分钟里,安静地靠在车座枕上闭目休息。在黄色禁区灰蒙蒙的世界里,我好像真的就感受到了月光,流淌在我们身上。

    禁区之所以为禁区,一切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压抑,憋闷,嘈杂,风暴席卷时还有未知的裂洞在附近游荡,如同摄魂的怪兽巡察他们的猎场。我们无法穿越这道屏障,我就靠边停车,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她反复倒带,一遍遍地播放这首月光。

    这是月光最久地停留在我们身上的一次。

    我解开安全带,探身去后座拿了两瓶营养液。她抱着音箱没有动作,我就把营养液放在了她手边的篮筐。在我重新坐回驾驶座前,我刚好附过她的耳边,我便开口轻声说:“诺亚,我感到十分荣幸成为你的向导。而你是我的哨兵,这是我唯一次感受到上帝真的存在。”

    她的睫毛扇了扇,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浅蓝色的眼睛在灰蒙中加深。我一直以为她的虹膜是裂洞世界里某种文化书籍里描述的那种最澄澈透明的天空的颜色,光线加深时就该是倒映天空的那一片贝加尔湖。然而此刻,我知道那绝对不该是平静的深水湖泊,它是我们在PT521公路尽头见过的海洋,澎湃,又令人敬畏向往、深藏着未知诱惑的涛浪。

    “卡尔,在这个处处不幸的世界,那我们真是最幸运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