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终结,也是开始。火是毁灭,也是重塑。

    凡经锻炉之物,必历再造。凡被火焰吞没之人,必从灰烬中归来。」

    ——《锻火祷文·其一》·科瑞申统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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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厂房里的空气变了。

    几个年轻信徒本能地后退了半步,白发男人脸上先是露出一股狠戾,在看清那头标志性的张扬白发和眼罩后,表情又在脸上僵住。

    五条悟。

    在日本里世界混过的人,不可能不认识这张脸。

    “哒……哒……哒……”

    五条悟脸上挂着笑容,慢步走进来。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回响在空旷的厂房里被放大,一下一下踩在信徒们心上。

    信徒们僵硬着站在原地,厂房内鸦雀无声。

    “看我干嘛?”五条悟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轻佻开口。

    白发男人还举着碎片站在原地,放也不是,继续举也不是。他看着五条悟,艰难开口:“阁下,我们并没有违反咒术界的规定。”

    “我知道啊,所以没拦你们啊。”五条悟掠过众人,在炉前蹲下来,把手贴在炉壁上,“你们继续。”

    他动作随意,像只是来检查设备的。

    “继……继续。”白发男人说,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半。

    刚刚烙过手臂的信徒面上一动,率先开口:“我等拜请白日之司辰——”

    信徒的声音坚定,五条悟扫一眼他手臂上的伤就扭头看别处去了。

    五条悟皱眉,一股刺鼻的焦味冲进鼻腔,像金属被反复烧灼后留下的气息。味道微微发苦,像舔一枚滚烫的硬币。

    他掀开眼罩,六眼开始感知现场。

    “我等拜请以火再造之神,终结不变之神,消耗与重造之神。”白发男人说。

    这座厂房比五条悟见过的任何仪式现场都干净。

    极端的信仰、自残的仪式、百年的执念——这种地方早该滋生出一只特级咒灵,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等以火焰为信,以锻铁为祭,拜请司辰垂视此炉。”他们垂首肃立,厂房里回荡着炉火翻涌的低鸣。

    五条悟的目光扫过炉壁,那炉壁的铁锈被刮得一干二净,露出下面浸透了炉灰的深黑色旧铁,但六眼看见了更深的东西。

    炉壁深处的热度绝不是今天才点燃的,底部的钢铁散发出骇人的温度,像是经年的叠加,在火焰中像树轮一样一层覆着一层。每一层余热的底部都裹着极微弱的力量残渣,甚至有咒力的痕迹。

    最后,众人齐拜,高声复诵:“拜请司辰垂视此炉。”

    年轻信徒捧起一块马蹄铁,走上前将它放在炉口边缘,然后退后一步,开始反复念诵。

    白发男人走到炉口正前方,解开了碎片的粗麻布。碎片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暗蓝色的光,边缘锋利得不像是一百多年前的东西。他将碎片举得更高,暗蓝色的纹路在炉火映照下开始微微发亮。

    旁边的人开始跟着念祷词,五条悟辨认不出这是什么语言。它每个音节都很短,但又带着一股奇妙的节奏,像锻锤规律地敲在铁砧上一样。

    六眼捕捉到变化——那些音节全都被炉壁吞没了,就像水渗进干涸的泥土。炉壁深处的火焰在回应那些音节,并随着祷词内容开始规律的起伏。

    身后,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孕育,不甘、痛苦与愤恨的情绪扭曲在一起……

    五条悟察觉到了特级咒灵的气息,站起转身。

    锻炉的火焰映到信徒的脸上,他们仍在歌颂,眼中迸发出狂热的信念。

    “赛勒斯·蒂德,您座下长生者,锻火之骸。”

    “他穿越火焰之门,凡躯被铸炉之火重塑。他被毁灭,又被再造。他的残骸在炉中淬火,化作我等世代相传的圣物。”

    声音一字一句传入耳中,五条悟的目光落到面前新鲜诞生的咒胎上。

    那是一团约莫半人高的暗紫色肉茧,表面布满扭曲搏动的血管纹路,像是一颗畸形的心脏,赤裸裸地悬在半空。

    炉中火焰熊熊燃烧,火光映在咒胎湿润的表皮上,折射出一种诡异的油脂光泽。

    然后,炉内开始散发出一种强大的吸引力,五条悟猛地转头看向铸炉。他瞳孔收缩,蓝色的眸子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那炉火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吟唱,让人迫不及待想要投身火焰,把血肉都熔进那极致的光与热之中。

    身后,咒胎开始蠕动,表皮的撕裂声把五条悟惊醒。他回头,看见咒胎表面缓缓裂开一条细长的缝。

    那条缝逐渐变长……然后,猛的崩开!

    粘稠的胎水沿着裂隙渗出,那团肉膜发出狂乱的、痉挛般的抽搐。

    五条悟眼神冷了下来,这里面的咒灵正在拼命撕扯,急不可耐地想要出来。

    他抬手,掌心开始凝聚咒力,无形的压力逼迫着咒胎立刻做出选择。

    咒胎似乎感受到了危机,挣扎愈发癫狂。

    最后,那团血肉模糊的胎体居然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向前挪动,臃肿的球体在地上拖出一条漆黑粘稠的液痕,蒸腾起刺鼻的烟雾。

    同时,胎膜逐渐被撑到了极限,发出令人胆寒的撕裂声。

    信徒中一位女孩突然颤抖了一下,短暂的吸引了五条悟的目光。他顿了一下,看见女孩身旁的年长者轻轻拍了拍她,女孩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睁眼,祷词的声音愈发清晰。

    “嘶——!”

    黑色血液如喷泉般飞溅,一只畸形的手爪从裂口中猛地探出——咒胎强行提前孵化了。

    咒灵从胎中爬出。它的躯体尚未完全成型,肢体在挣扎中脱落,器官不断地长出。

    然后,它裂开的那布满细密利齿的巨口,发出喜悦的大笑,癫狂地投入火焰之中。

    五条悟手中凝聚的术式僵住,他知道锻炉深处的咒力残渣和极度干净都仪式现场是怎么回事了。

    百年的执念不是没有诞生咒灵,而是这些在仪式中诞生的咒灵会被供奉的火焰吸引,没能成形就被压进了炉壁的最底层,被一层又一层的火焰反复烧灼。

    最后,连残渣本身也被锻造成炉壁的一部分。

    五条悟看着越来越旺的火焰,听见咒灵的惨叫声和信徒的祷告声交织到一起,愈发高昂。

    “我等在此呼唤锻火之骸。”

    “我等在此拜请铸之意志——不毁灭,不消亡,不腐朽。”

    “凡触火焰之物,必被重塑。凡经锻炉之铁,必历再造。”

    炉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余热在颤动,像被唤醒的脉搏。

    白发男人看着锻炉中挣扎的咒灵,神情淡漠开口:“献上祭品。”

    信徒们依次上前。

    马蹄铁落入炉中,淬火纹路在橙红中一闪而逝。写满祷文的纸卷在炉口边缘烧成灰烬,被吸入炉膛深处。

    焊条、旧锉刀、烧焦的锁链——每一件祭品落入火焰时,炉火都会短暂地亮一分,然后恢复原状,仿佛在辨认其中的成色。

    白发男人等到最后一件祭品被火焰吞没,重新将碎片高举。

    “锻火之骸,请响应我等呼唤。请穿过火焰之门,降于我等眼前。”

    他将碎片投入炉中。

    火焰猛地蹿高,将碎片吞没。暗蓝色的纹路在火中亮了一瞬,然后渐渐暗淡。

    炉火翻涌着,没有变色,典籍中记载的冷白色没有出现,锻锤声也没有响起。

    什么都没有发生。

    信徒们跪在原地,祈祷声越来越低,最后只剩炉火的声音。

    白发男人跪在最前面,双手还保持着将碎片投入炉中的姿势,指尖裹着被火舌燎过的麻布残片。他的嘴唇在动,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干涩——他在重复祷词,一遍,又一遍。

    碎片的纹路在炉火中明明灭灭,像一个正在逐渐微弱的脉搏。

    五条悟看过去,发现锻炉中积蓄的力量正在消逝。

    “不……不……”白发男人声音在发抖,“还差一点,每次都差一点。碎片亮了,火焰回应了,铸炉在看着我们……但门打不开,为什么打不开——!”

    “哈……”

    五条悟轻笑一声,拿出九十九由基寄给他的铁片,手指弹了一下。

    男人的目光猛地转向他,眼中情绪晦暗。

    “我劝你想清楚。”五条悟慢悠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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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但是我不建议帮你们一把。”

    “你们这个仪式,接下来要干什么?”

    白发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道:“常规步骤就是献上含有铸之相的祭品。”

    “我手上这个应该符合你们的标准吧?投进去就够了?”

    男人沉默了一下才说:“不一定。锻火之骸已飞升至漫宿,每一次仪式都在敲门,即使再加强铸相我们也无法肯定是否会成功。”

    铁片在五条悟指尖翻转,他说:“那就试试。”

    然后,他把铁片投入火焰之中。火焰猛地又窜起来一下,爆发出一阵极短的冲击力。

    这次,六眼看得清清楚楚。

    火焰之中的确有一道门,变化无穷。

    这门不像是消失,更像是找不到方向。

    信徒的祷词念诵了无数遍,祭品献上了无数件,百年执念一层层叠进炉壁,但某种东西仍然正在从仪式中流失。

    铁片在炉底发着微弱的光,火焰迟迟没有被吸收,又开始逐渐熄灭。

    五条悟沉思片刻,开口:“你们确定你们的流程是对的吗?”

    在他看来,仪式不像失败,只是悬在那里,像一个还没被补上最后一笔的符号。

    仿佛在等待什么东西,而那个东西一直没有来。

    五条悟想起那天拂晓看见的光,他站在炉边,一言不发地盯着炉火。

    然后,在指尖点了一簇蓝焰。

    他把咒力压到指尖,压到六眼能控制的最精确的密度,蓝焰在他指尖收缩成一簇极小的、接近针尖的光点。咒力缓缓注入炉膛,如穿针引线般朝着那条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门扉探去。

    有那么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但六眼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变化。

    ——他的咒力被吞噬了。

    火焰深处传来波动,极其微弱,但确凿无疑。

    铸炉的意志正在洞彻此处。

    咒力持续注入,蓝焰的丝线被吸收,化作了开启门扉的钥匙。

    炉火开始变色,橙红从中心往外退,被更冷、更亮的东西取代。边缘泛起极淡的银蓝,就像金属在高温中刚刚软化时泛出的光。

    六眼毫不避讳,直视着火焰深处泄露的辉光——光芒瞬间亮到刺痛,仿佛无数根针同时扎入眼球。

    五条悟猛地闭上眼,一丝鲜血划过脸颊。

    他看见了漫宿。

    他的视线穿过林地,透过门扉,越过铸炉,直视辉光。

    每一个画面,都让六眼不知疲倦地全力运转。眼睛传来猛烈的疼痛,庞大的信息冲刷着他的大脑,自拥有六眼以来,五条悟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

    咒力输出随之中断,但门的位置已经固定。

    一股强烈的热气扑面而来,炉火猛地一下窜起。火焰在空中像树根一样蜿蜒盘绕,伴随着光线起伏不定,像如同某种活物的血管一样牢牢攀附在铸炉上。

    炉壁开始震颤,炉灰从炉口边缘簌簌落下,在冷白火焰中被烧成极细的银蓝色光点,又在半空中骤然熄灭。

    最后,在火焰的最深处,一个人形开始凝聚。

    先是一只手——指节粗大,布满旧伤疤,在冷白火焰中泛着暗铜色的光。

    那只手扣住了炉壁边缘,身体逐渐显形。然后是另一只手,再然后是肩膀,炉火在他身后翻涌了一瞬,然后猛地收敛,整个炉膛的火焰都缩进了他的背部,被皮肤吞了进去。

    赛勒斯站在炉口,宽阔的肩,灰白短发向后梳,额角到眉尾有一道旧疤。

    深灰色风衣的领口微敞,锁骨处一片烫伤的旧痕,每一处伤的边缘都泛着极其暗淡的金属光泽。

    他睁开了眼睛,熔铁色的眼珠,在昏暗的厂房里微微发亮。

    白发男人跪倒在地,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祷词已经念完了,他不知道自己还在念什么。他试图站起来,但膝盖软了一下。

    男人看着赛勒斯的脸,又哭又笑,手里还攥着那块裹过碎片的烧焦麻布。

    赛勒斯的目光扫过众人,然后落在了五条悟脸上。

    五条悟睁开眼,与他对视。

    赛勒斯·蒂德,锻火之骸,自火焰中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