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言曰:“此身可偿,吾道不孤。”」
——《五条家旧记·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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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苍蓝色的光芒如流星般贯穿林间,碗口粗的树干被拦腰炸断,碎木与泥浆被冲击波掀上半空。
一只咒灵被击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杉树才停下来。
五条徹站在祓除的余波中,用无下限挡住溅来的泥点。他甩了甩指尖残留的咒力残香,抬手把散落的发丝往后捋,露出眼底还未散去的兴奋。
那些断裂的树枝横七竖八地溺在泥泞里,上面留下的咒力残香在六眼眼中泛着蓝光,将周围的枯草染上一层冷色。
他平复了一下状态,从怀中取出地图扫了一眼,足尖点地,身形已马不停蹄地掠向下一处标记点。
等五条徹结束任务返回屋敷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他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擦去眉间由于连轴祓除产生的疲惫。
“徹大人,欢迎回来。”
五条徹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更衣,藤原雪野就已经候着了。看了一眼她手里捧着的急报,他脚步一转就朝书房走去,“进去说。”
来到书房,里面笔墨已备好,山田岱和藤原雪野跪坐在案前,面前是高高的两摞文书。
“徹大人,洛西运来的那批药材,在过西区时被禅院家扣下了。”见家主坐下,山田岱抵上一份文书说道,“说是幕府新令,西区物资需经禅院核验方可通行。”
五条徹抬眼,冷声道:“什么药材?”
山田岱声音更低了些:“是为结界术师配的定神散。上月损耗加剧,库存本就不多……这一扣,结界班那边恐怕撑不过下个月。”
……西区三町已被将军划归幕府直辖,理论上禅院家无权在那里设卡核验。
五条徹垂眸,开始思索局势。
但,若此刻去幕府申诉,等于在将军面前与禅院打一场公文拉锯战。松平信正一党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官司,就等着拖到五条家结界班撑不住,逼得他主动让步。
所以,绝不能跟着他们的步伐走。
“药材的事,先从东边的替代渠道调货,绕开禅院。”五条徹的手指敲了敲桌案,“再派人去西区把幕府直辖的告示抄一份贴在关卡旁边,就说——”
“五条家奉命行事。”他冷笑两声,“我们绕远路调货增加的成本得从禅院身上讨回来。”
山田岱点头应下,膝行退开几步,将位置让给藤原雪野。
“徹大人,”藤原雪野上前半步,呈上一份文书,措辞明显斟酌过,“禅院家近日频频在将军面前进言,说……五条家私藏高级术师、有不诚之心。”
“将军怎么说?”
“将军没有表态。”藤原雪野说道,“但也没有驳斥。”
五条徹沉思,将军没有驳斥……但没有表态也就意味着留了余地,正在等五条家的反应。
“既然将军想听,就让他听到。”片刻后,五条徹缓缓开口说道,“从下月起,五条家主动上呈祓除调度记录,每月一报。并把上次赐下的调度权一并移交给奉行所。”
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案上的空白文书,又道:“另外,将五条家现役术师名册整理一份呈给将军。”
藤原雪野有些迟疑地问:“……那不知斋大人?”
“他不是术师。”
“属下明白了。”藤原雪野垂下眼帘,眸子里透露出一丝了然,“各术师的术式信息是否也要上报?”
“暂时不给。”
“是,徹大人。”藤原雪野应下,“属下会把名册在三日内整理完毕。”
就在这两份文书汇报完后,藤原雪野刚刚拿起笔记录事宜之时,纸门再次被叩响了。
一名家臣推门而入,膝行上前,双手将一份密报举过头顶。
“家主大人,西郊佐野家、北山田家,近来皆以秋收繁忙为由,婉拒了年内的族会。”家臣垂着眼不敢看五条徹的表情,低声说道,“但……据暗报,佐野家主日前已在禅院隆房的宴席上坐了上座。”
佐野家与北山田家……五条徹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两家的信息,他们都处于在五条与禅院势力范围的交界地带,多年来靠着两头吃来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
如今,一个赴了禅院隆房的宴席,另一个婉拒了族会。
“知道了,退下吧。”五条徹头疼地揉了揉眉。
“佐野家那边,私下派人送去一封信。就说……五条家记得两家世代之交,日后无论局势如何变化,五条家都会为旧友留一扇门。”他顿了顿,“让他们先表态疏远禅院,五条家不会亏待第一个回头的人。”
藤原雪野低声应道:“是。”
……
书房里的讨论声持续了很久,侍从们多次进出换茶,一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廊下只剩几盏行灯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五条徹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摊开的文书铺满了整张桌案,他靠近椅背,疲惫地闭眼养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起身推开书房的纸门。
秋风从回廊灌进来,吹起他的白发,庭院深处有间内室还亮着灯,那暖黄色的光透过纱帘,在夜色里晕开一小片温柔。
五条徹下意识地挂上笑容,沿着回廊走过去。他推开内室的纸门,就看见不知时雨正坐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灯光落在他脸上,显得温柔又静谧。
听到脚步声,不知时雨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五条徹已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熟练地侧身躺下来,枕在他的膝上。
不知时雨失笑,他放下书卷,用手指轻轻拨开五条徹额前的发丝,温声问道:“最近总是议事到深夜,很难应对吗?”
“还好。”五条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
看着他紧绷的肩膀和比愈发沉默的侧颜,不知时雨没有再追问,他抬起手,轻轻按在五条徹的太阳穴上。
“需要我帮忙吗?”他轻声问。
凉意从指腹渗入皮肤,安静地拂过五条徹的大脑,他蹭了蹭不知时雨的掌心。
“不必。”他说,“文书劳神,祓除任务又太过繁杂,你不用做这些。”
“我是说,”不知时雨弯下腰,语气淡然,“我可以直接用仪式杀死禅院隆房。”
“冬是死亡的准则,对于己身就是命定的终结,而对于他人……”他的乌发从肩头滑落,垂在五条徹的脸侧,“就是迅捷而猛烈的死亡。”
“它不似刃或铸,以强大的力量行事,冬直接作用于生命。”
五条徹愣住,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用手慢慢撩起不知时雨落下的发丝。
“真的不用。”他的手指顿了一下,顺势滑到不知时雨的颈侧,“禅院隆房三日前刚被我断了手臂,我还公开威胁过他,若此时突然暴毙,五条家第一个被怀疑。”
五条徹坐起来,握住不知时雨的手,将他拉进自己怀里,“松平信正正愁没有把柄呢,到时幕府介入,两家彻底撕破脸,五条家所有部署都会被打乱,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他们送上口实。”
“我能解决。”五条徹低下头,吻上不知时雨的额头,轻声说道。
不知时雨靠在他怀里,看着他眼底那片不容商量的笃定,欲言又止。
“行……”最终,他将脸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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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那片温热的颈窝,低声说道,“我会为你兜底。”
窗外秋虫低鸣,夜风穿过纱帘,吹乱他们散在榻上的乌发与白发。
……
【几日后·五条屋敷】
秋风从松林间穿过,在一间私人和室内,纸门紧闭,灯光昏暗,所有侍从被命令退下。
五条徹坐在上方,用手撑着头,肩膀因为愤怒而颤抖,而在他面前的阴影里,正跪着一个人。
“为什么?”他声音疲惫,“为什么要出卖情报?”
左右的烛火摇晃,照出跪伏在阴影中的那人。
——正是五条宗进。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单衣跪伏着,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脊背挺得笔直,沉默着一言不发。
五条徹不可置信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真澄是你亲手提拔的术师!”
闻言,五条宗进缓缓抬起头,烛火在他脸上摇曳,那张脸在短短几天内老了许多。他眼眶泛着一圈红,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颤抖着吐出了一口气。
“我只是不想,您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片刻后,五条宗进语气沉重地说道,“您应该知道您做出的选择会带来怎样的代价。”
“哪怕代价是真澄的死?!”五条徹难以置信,“你是他的老师!”
五条宗进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磕在榻榻米上,“正因为我是真澄的老师,我才会选择他。”
看着他那头在烛火下泛着银光的白发,五条徹倏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脚步在寂静的和室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所以,把刀对准自己人,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即便如此,你又有什么资格决定他的生死?”五条徹的手指颤抖,嗓音沙哑,“他的性命在你眼里就不值一提吗?”
“不!”五条宗进猛地抬头,与五条徹对视,眼眶里的少许泪水反出银光,“……不只是他的性命,徹大人。”
五条徹愣住,他看着眼前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如果真澄的命能够让您看清局势,那他就是死得其所。”五条宗进说,“即便五条家所有人的性命加起来,都比不上您。”
“比起失去生命,我们更怕失去您。”
五条徹站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他怔怔地看着五条宗进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听见他用那苍老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您的诞生,是我等毕生侍奉的信仰所归。”
他闭了闭眼,眼中的怒意与不可置信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即日起,你辞去族老之位。”
冷漠的声音落下,五条徹转身走向门口,闭上眼不愿再去深思。
身后,突然传来刀剑出鞘的金属低鸣声,而后很快!皮肉被刺开的声音传来,五条徹顿时惊愕地回头——
只见五条宗进跪在原地,双手紧握着一把短刀,刀身已深深没入腹部。
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浸透了他那件素白的单衣,在地上迅速晕开一片暗红。
“请您不要忧虑,再无他人了。”刀刃在皮肉里缓慢地划过,五条宗进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您是甘霖……亦是晨曦。”
“用我的性命……偿还真澄……”他抬起头,眼神开始涣散,“请您转告弥生……我……留下了……”
五条徹站在门口,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直到那血液在地板上缓缓流淌,流到他的脚边,他才回过神来。
五条宗进已经倒了下去,脸上的表情停留在了死去痛苦的模样……嘴角却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