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长十四年夏,洛中天灾起,禅院、加茂诸家不能制。

    五条家主徹亲赴祓除,代笔人不知斋随行左右。

    咒灵须臾即除,家主归,面无倦色。

    观者窃语:此何人也,得家主同车共乘?」

    ——《洛中见闻录》

    ————————

    五条徹一愣,眼睛罕见地空了一瞬。

    见此,不知时雨抚上他的脸颊,手指停留在他眼边,指尖触到他的睫毛。

    五条徹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在不知时雨脸上,他睫毛轻颤,不自觉用白色遮挡住瞳孔深处那抹蓝光。

    “我说过,六眼是当之无愧的珍宝。”不知时雨轻柔的话语飘落进五条徹的眼中,“因为……”

    “守夜人,也有一双苍蓝色的双眼。”

    五条徹瞳孔一颤,苍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正在翻涌。

    片刻后,他缓缓露出一抹笑,主动伸手握住不知时雨的手,他用掌心包裹住不知时雨的手背,将那片冰凉的肌肤捂热。

    然后,带着那只手的指尖,轻轻滑过自己的眼睛。

    “那你还说过,六眼让无数人趋之若鹜。”五条徹把脸放进不知时雨的手中蹭了蹭,白发在他指缝间窜梭,银白仿佛月光漏过松枝散落,“那你呢?你也希望得到它吗?”

    他微微侧过头,睫毛扫过不知时雨的指腹,白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到不知时雨的虎口处,轻轻蹭过那片微凉的皮肤。

    不知时雨一顿,手指因发丝滑落而带起的痒意轻颤。

    “对于别人来说,六眼不管在自己身上有没有用,只要能拿到就好。”他把头偏开了些许,“它哪怕只是作为仪式道具也是十分稀有的,如此强烈的灯相,足以引起守夜人的亲自过问。”

    “对于有求之人,它的确珍贵,譬如尚未飞升者、寻求晋升者。”

    不知时雨任由五条徹握着他的手,抬起另一只手撩开那一缕发丝,“但我的生命已被固定,在命定的终结到来之前——”

    “我将不死不灭。”

    不知时雨坐在那里,夏风拂过他的帷幕,青纱撩起又落下,扬起一角,露出他耳侧的一缕银丝。

    五条徹怔怔地看着,渐渐松开手中的温玉,光影在他脸上流转不定。

    他盯着那缕银丝在风中轻轻飘起,然后落下,又贴回不知时雨的脸颊。

    于是,

    五条徹伸手摘掉了不知时雨的帷幕。

    青纱从他眼前一寸一寸地滑过,他仿佛能清晰看见每一根丝线。先是红润的唇,然后是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却精致得不似凡人。

    “长生者……都不死不灭吗?”五条徹把惟帽放在榻榻米上,轻声问道。

    “不,只是冬是如此。”发丝滑落,乌发散在不知时雨雪白的锁骨上,“冬之神明掌管死亡,但死亡不会被消解,只会被推迟。”

    “司辰的伟力让我等行走于世间,迎接凄美终局的到来——”

    不知时雨剩下的话被五条徹突然的动作堵住。

    他猛地欺身靠近,双手撑在不知时雨身体两侧,手臂青筋凸起,十指陷入榻榻米的蔺草纹路里。

    炽热的呼吸扑在不知时雨脸上,吹动了垂落的那几缕银丝。

    “我可不相信什么终局。”五条徹盯着不知时雨,双目中似有冷焰燃烧,“既然你说我受到守夜人的宠爱,那——”

    不知时雨被抵在壁龛的边缘,眨了下眼,静静地看着他。

    看见那双灰色眼睛里极细的虹膜纹路,一时间,五条徹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五条徹的脸凑的极近,近到他能在那双灰眸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苍蓝如焰,炽烈如焚。

    窗外的嘈杂在这一刻似乎被尽数抽空了,只剩下纱帘在风中鼓动的轻响,和……他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

    “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气氛,五条徹像烫到一样松开手,反射性地把帷幕塞回不知时雨手里。

    不知时雨下意识地攥紧了纱帽的边缘,指节轻颤,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被五条徹握过的余温。

    “……我去开门。”五条徹低声说。

    不知时雨不语,低头看着手上那顶被塞回来的纱帽,帷幕的边缘已经被捏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

    他叹了口气,用手轻轻抚平。抬头,五条徹已经背对着他走到了门口。

    少年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挺直,肩膀的线条绷得几乎僵硬。

    五条徹努力压下热意,抬手整了整衣襟,手指搭在门框上,调整了下呼吸。

    最后,一把把门拉开。

    “什么事?”

    家臣山田双膝并拢跪坐在门外,后背的衣料被汗水浸透了一片,额角有几缕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显然是一路奔跑而来。

    “徹大人日安。”他先是恭恭敬敬行礼,在得到应许后才起身。

    “洛中今日突然出现天灾级咒灵,位置在与洛外的交界处,幕府奉行所派了两批役员都无法靠近。”山田把脊背挺直,低着头说,“禅院家与加茂家的高级术师均已确认无法单独处理,幕府遣使急报,请您加急前往祓除。”

    “行,知道——”

    家主大人的话语突然停住,山田忍不住抬头。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攀在家主的肩膀上,那抹玉白伏于绛蓝上,白得几乎不像是活人的肤色。在玉润的手背上方,青纱轻轻晃动,垂落在家主肩侧,一股极淡的、像是雪又像是墨的清香萦绕在鼻尖。

    山田呼吸一窒,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上抬了一寸。

    那人站在家主身后半步的位置,帷帽遮挡住面容,白衣的下摆在家主深色直衣旁铺开一小片,仿佛落在松枝上的雪。

    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像冰锥一样刺在山田的头顶,他慌忙把头低下,肩膀本能地绷紧,额头贴上地板。

    “要去处理咒灵?”一道清越的声音从帷幕后面传来。

    五条徹收回视线,拉下他搭在肩上的手,手指扣住他的手腕,轻轻“嗯”了一声。

    “我和你一起。”不知时雨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还带着方才被打断时残留的微哑。

    闻言,五条徹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背滑下去。在即将离开之际,又轻轻勾住他的指尖,极快地扣了一下。

    “啪——”

    不知时雨反手打了他一下,清脆的声音在山田的耳边炸开。

    山田把头死死地抵住地板,大气都不敢喘。

    “哈哈哈哈哈哈——”

    风声灌入廊下,卷起檐下悬着的风铃,他听见家主大人的低低的笑声传来,和风铃叮铃叮铃的声音混在一起。

    山田跪在原地,额头还贴在手背上,感到一阵凉意从膝盖蔓延到全身。

    在一阵长久的寂静过后,他终于忍不住再次抬头——

    前方已无影无踪。

    ——

    在洛陽的层层屋脊之上,白与蓝空中交缠。

    五条徹与不知时雨并肩,影子投在下方层层叠叠的瓦片上,一深一浅,一前一后。

    两人掠过一座又一座屋顶,下方的街巷向后快速退去。

    “如果守夜人也有一双蓝眼睛,”风声灌进五条徹的袖口,把方才茶室里的热度吹散了大半,他侧头看向不知时雨,“那祂长什么样子?”

    不知时雨的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开口:“这……我不知道怎么和你形容。”

    “在大多抽象的表达中,祂常常被描述为‘眼瞳中的一道门’;而在偏向人的形态里,祂通常穿着一身白衣。”

    五条徹若有所思地点头,正想开口,眼中却开始出现一片倒塌混乱的建筑。

    【洛中与洛外的交界处】

    五条徹和不知时雨纷纷放慢脚步,眼前的街道已经面目全非,几条街巷被连根拔起,碎裂的木板和瓦砾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烧焦与咒力残渣混合的气味。

    前方,一顶巨大的、暗紫色的帐从天空垂下,将那整片区域笼罩在昏暗中。

    而幕府的役员和各家术师早已在帐外待命,有人在记录情报,有人在清点伤亡,还有人在与术师交流。

    “禅院大人,这是将军的命令,我们也……”

    “你算什么?让开!等我祓除咒灵,自会亲自向将军禀告!”

    禅院隆房傲慢的声音刚刚落下,四周就骤然安静下来。

    他勾起一抹笑,满意地点头,抬脚就想往帐内走去,一道嚣张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弱就在外面待着,不然禅院家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十影,待会儿就死在里面了。”

    禅院隆房眉头一跳,对这道熟悉的嗓音恨得牙痒痒。

    “五条徹?!”

    五条徹目不斜视,直直穿过人群自动让开的通道,走到禅院隆房的身边,特意转了个头。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禅院隆房咬牙骂了一声,刚想回骂,就看见落后五条徹半步的白色身影。他动作一顿,马上阴阳怪气地说道:“哟?五条家主祓除咒灵还带——”

    五条徹冷冷扫了他一眼,禅院隆房的话语就卡在了喉咙里。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感到一股莫大的耻辱,身边的随从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周围的役员们纷纷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手中的情报。

    五条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刚刚和禅院隆房交流的役员硬着头皮快步上前,语速很快地说道:“呃,五条大人,关于咒灵的资料——”

    “不需要。”

    扔下一句话,五条徹直接和不知时雨进入帐中。

    穿过屏障,原本明亮的光线瞬间变暗,空气骤然变得黏重。

    四处都是咒灵破坏的痕迹,断裂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拦在道路中央。

    五条徹走在前面,六眼精准地锁定着每一条残秽的流向,不知时雨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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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后半步,对之前的小插曲毫不在意,

    “至于守夜人的‘蓝瞳’,其实是一处算不上特征的特征。”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接上之前的话题,“它并不固定,此说之所以流传,是因为大多数超凡者都知道——守夜人曾经是凡人。”

    “哦?”

    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波动,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五条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方拐角处那片正在蠕动的阴影,又看向不知时雨。

    “祂的前身,即在众多文献中常常提到的‘不智凡人’,祂通过伟大的智慧叩开漫宿的大门,最终通过炼金术飞升。”

    不知时雨上前两步,理了理五条徹的衣襟,掌心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

    五条徹先是低头轻笑,然后突然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不知时雨身后——

    咒灵无声无息地从两人身后的残垣中跃出,巨大的黑影瞬间就遮住了天空。

    几乎是在它发动攻击的同时,不知时雨垂眸,足尖微微一动,身形就向后退开。

    他的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露出五条徹已经亮起蓝光的指尖。

    五条徹对上咒灵瞪大的双眼,嘴里吐出几个字:

    “「术式顺转·苍」。”

    四周的瓦砾被卷起,碎石在吸力中旋转。一发瞬发的苍被他甩出去,精准无比地撞在咒灵的躯干上,把它的身躯向后推飞,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数丈长的沟壑。

    空气中残留着咒力释放后的气味,沟壑的边缘被咒力翻开,内部露出土层深处的灰色泥岩。

    不知时雨赤足踏在废墟上,看着痕迹惊叹道:“苍的力量,比上次更干净漂亮了。”

    五条徹侧头,冲他弯了一下眉眼,白发被冲击波带起的风吹散。

    “当然。”

    咒灵被重创,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地面的碎石纷纷跳起,帐的内壁泛起涟漪。

    不知时雨回到五条徹身边,伸手自然地拨开了五条徹肩头被风吹散的白发。

    “正好,你可以练练反转术式。”

    随后,五条徹感到一股凉意逐渐靠近他的后背。他默不作声,任由不知时雨靠近。

    不知时雨虚环住五条徹的腰,指尖点在他的腹部的咒力核心处,凉意扩散开来,沿着咒力回路一路流转。

    “顺转与反转无非就是力量的走向不同,虽然我不是很了解术式原理,但我知道力量应该如何走。”

    五条徹把身体往后一靠,顺势摆出「赫」的手势,指尖开始凝聚咒力。

    “试着跟着我的力量走,看能不能发动反转。”

    不知时雨的声音落在耳边,五条徹的思维不自觉有些发散,注意力被身边的人拉走。

    「赫」那赤红色的光芒从他指尖亮起,照亮了街道。

    等到强大的斥力已经在指尖蓄势待发,五条徹才一下子回神,察觉到咒力轨迹即将偏离,于是急忙开口——

    “等等——”

    但,不知时雨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臂。

    清凉的掌心隔着衣料贴着他的皮肤,轻轻推着他的手臂调整了角度。

    “别分心。”

    耳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咒灵的嘶吼淹没。

    五条徹凝神,调整了咒力输出,咒力操纵在一瞬间变得精准无比。

    红色的光芒如浪涛般席卷了整片战场,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吹向四周,空气中弥漫着咒力残渣被高温灼烧后特有的焦灼气息。

    「赫」精准地粉碎了咒灵的核心,余波将周围的断壁残垣夷为平地。

    尘土从废墟上升起,被夕阳染成暖金色,咒力残渣如星屑般从空中缓缓飘落,五条徹侧身看向不知时雨。

    他站在原地,衣袂轻轻扬起,飘落的尘土落在肩头,在洁白的衣上格格不入。

    五条徹隔着渐渐落下的尘埃看着他,突然转身靠近。

    几根断裂的木梁从半空中落下,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又带起一阵尘埃。

    他把手搭上不知时雨的后腰,低头与他额头相抵,无下限运转,把漫天尘土隔开。

    废墟上的喧嚣被五条徹隔绝在外,呼吸扑在不知时雨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生命力。

    不知时雨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苍蓝,睫毛轻轻颤动,喃喃道:

    “我原本也持怀疑的态度,直到……我看见你的眼睛。”

    “那你现在相信了?”五条徹的声音有些哑,呼吸有些急促。

    废墟安静了下来,偶尔有几处瓦砾落到倒塌的房屋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上方,帐因咒灵祓除而缓慢消散,紫色的结界壁从顶端开始一层层剥落,露出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天空。

    “关于之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六眼是否会让我趋之若鹜。”不知时雨退后几步,提起之前的问题。

    五条徹把搭在不知时雨后腰的手慢慢收回来,感受着掌心残留的触感,听见——

    “我的答案已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