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年文书中,有一年间委托代笔二十余通者,皆出同一人手笔。

    其书法清劲,纸墨考究,与他家代笔迥异。然所费不赀,家臣颇有微词。

    家主徹闻之,默然不应,旋又以“文书法度,不可轻废”遣人再召。」

    ——《五条家旧记·用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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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大人又来了吗?”

    夏日午后,庭院里蝉鸣阵阵,几株紫阳花开得正盛。

    廊下的风铃被风声吹响,两个侍女正站在回廊拐角处窃窃私语。其中一人手里端着茶点,目光越过庭院,落在远处那间茶室的纸门上。

    “别多嘴,先去送点心。”另一位侍女连忙捂住她的嘴。

    侍女瞪大眼睛,点点头应下。她端着漆盘穿过回廊,木屐在木板上踩出细碎的声响。

    拐过转角,她看见那间最近深受家主喜爱的茶室的纸门紧闭着。走进些,还能闻见门缝里透出的混着一丝冷香的墨香。

    侍女双手稳稳托住漆盘,在门前跪坐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叩了一下门。

    听到里间的脚步声响起,侍女连忙低头。

    “哗——”

    纸门被拉开,她的视线出现了一截衣裾的下摆。

    那浅蓝色的直衣垂到地上,袖口标志性的纹付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金色。

    侍女愈发恭敬,“徹大人日安。”

    五条徹垂眸扫了一眼漆盘上的茶点,看都没看地上跪着的人一眼。

    “给我。”

    “是。”

    五条徹单手接住漆盘,垂眸扫了侍女一眼,侍女伏得更低了。他将门轻轻合拢,听见侍女起身离去的声音,才端着茶点往里间走去。

    夏日炎炎,茶室的纸门后已经换上了夏装的纱帘,聒噪的蝉鸣透过薄纱渗进来,被滤成淡淡的白噪音。

    白发神子撩开纱帘,瞥见角落里那只铁壶。它还在炉上坐着,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壶嘴逸出的白气在光柱中缓缓上升,又缓缓消散。

    午后的光线从纱帘的经纬间漏下,在榻榻米上投出细密的光斑,把里间的人罩在光里。

    不知时雨卧躺在里间的榻上,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握着卷轴,白衣散开。

    他的乌发从肩头滑落,铺在榻榻米上,发间的银丝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光。

    乌黑的纱帽放在手边,青色的帷幕垂在榻沿,布料随着风声轻轻晃着,带着光斑一闪一闪。

    见此,五条徹眉眼柔和,嘴角都带着笑意。

    不知时雨翻过一页,感到五条徹重新进来,随口一问。

    “怎么了?”

    “来送茶点,要尝尝吗?”

    不知时雨抬眼,看向五条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你很难受吗?”

    “啊?”

    “六眼。”

    五条徹放下茶点,坐到不知时雨腰前的榻上,笑意吟吟,“其实还好,平时不开无下限就没事。”

    “总是靠甜点来维持大脑运转也不是个事。”不知时雨伸手抚上五条徹的肩膀,借力坐起来,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搭在五条徹的肩膀上,“你是不是该多练练反转术式了?”

    五条徹眉毛一挑,手覆上不知时雨的手背,轻轻握住,“不知斋先生要教我吗?”

    “你们族内不是有反转术式的咒术师吗?”

    “没办法呀,”五条徹委屈道,“我悟性太差,听不懂。”

    不知时雨不置可否,伸手推了推五条徹。

    “让开。”

    五条徹乖乖起身,然后微微弯腰,朝不知时雨伸手。

    他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张开,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不知时雨没有在意,直接把手搭了上去。

    温润的手落在五条徹的掌心,如雪一般落到他炽热的手心里。

    淡淡的凉意就像夏天的瓷枕,他嘴角一勾,腕间使坏,用力一下子把不知时雨拉了起来。

    白衣在空中翻涌了一瞬,衣袖由于惯性在不知时雨腕上勒出一道极浅的红痕,转瞬即逝。

    五条徹的视线在那上面停了一瞬,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摩挲不知时雨的手腕。

    片刻后,不知时雨稳稳站在地上,面无表情把手抽回来。

    他戴上帷幕,掠过五条徹,径直走向几案。

    轻纱拂过五条徹的鼻尖,他一只手摸了摸鼻子,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动了动,快步跟上不知时雨。

    案上散落着不少写废的信纸,旁边镇纸还压着一叠已经誊好的雁皮纸。

    不知时雨在书架上新找了一叠纸,掀起衣摆在案前坐下。

    “先把需要代笔的书信写完。”

    五条徹蹭到他身边,跟着坐下,“这种事又不急。”

    “家族内部没有意见吗?”

    “哈?他们?”五条徹笑意稍稍收敛,“糟老头子能有什么意见?”

    “无非就是劝诫、下跪、老泪纵横哭一场,然后妥协。”

    不知时雨轻笑一声,“你对这一套似乎很熟练?”

    “那当然!”五条徹睁着眼睛,指了指自己,“我可是六眼,就算我不处理这些事也没人敢说什么。”

    “真的吗?”不知时雨淡淡反问。

    五条徹嘴角一扬,张嘴就要说话,却被不知时雨打断。

    “可是徹有在偷偷私下处理吧。”

    五条徹愣了片刻,然后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为什么不在我来的时候一起处理呢?本来也是我的职责。”不知时雨的嗓音温润,“六眼本来消耗就大,你又还没有掌握反转术式,何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有时候,也可以试着多依靠一下他人。”

    五条徹垂眸,轻轻叹了口气,“真是的,”

    “先生有点太敏锐了。”他撇撇嘴,耳尖泛红,“我只是……”

    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饶是不知时雨也没听清。

    不知时雨倒也不在意,抬手揉了揉五条徹的脑袋,成功把家主的头发弄乱。

    然后,他抽出一份信件,直接拆开递给五条徹。

    五条徹接过,扫了一眼就开始口述:“五条家旗下田圃村,今年年贡迟迟未交,村老以‘灾荒歉收’为由推脱。然据邻村报告,该村今年收成并不逊于往年。望五条家严加督促,以免此风渐长,危及赋税之基。”

    刚刚念完,他就憋不住开口说道:“这事我知道!这老东西去年自己加税逼走了好几户人家,现在收不上来钱了,还敢说是灾荒。”

    “现在还敢来告状,让他自己去田里数稻穗,看看有没有少收一粒米。”五条徹把信纸往案上一拍,“不是他还挂着幕府那边的闲职,我早就——”

    不知时雨好笑地把信纸抽出来,细细展平,“好了,写回信吧。”

    闻言,五条徹不加思考,张嘴就来:“就说知道了,五条家秋后派人去看看。若真有灾,减税;若没有,该交的交。烦请转告那位,你在急什么?”

    不知时雨刚刚提笔就顿住了,他沉默半晌才开口:“……就说‘贵方关切之意,五条家深表感激。田圃村之事,容敝家先行查实,惟恐轻信人言,误了朝廷体恤百姓之本意。待秋后,必有定论。’如何?”

    “好!”五条徹从善如流地接话。

    “……”不知时雨看了他一眼,五条徹把信件举起,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蓝眼睛一眨一眨。

    窗外的蝉鸣忽然大了一瞬,又低下去,午后的光斑在他身上轻轻晃动,晃出他明亮的双眸。

    不知时雨失笑,给他换了另一封信件。

    这一封来自幕府奉行所的公函,措辞极其官样,充斥着大量敬语、模糊的表述、还有看似礼貌实则暗藏玄机的双关。

    五条徹看得头疼,于是抬头可怜巴巴地看向不知时雨。

    他把公函往不知时雨面前推了推,整个人趴在案上,白发散了一桌。

    “先——生——”

    不知时雨弹了下他的额头,接过公函读了片刻,说道:“大致意思是,幕府希望五条家在一些事上主动让步,但他们应该不希望留下强制命令的记录,所以才写得这么别扭。”

    五条徹趴在桌上把公函拿过来,用食指和大拇指捻着,不屑地在空中晃了晃,“所以他们就绕着弯子说话。”

    “政治从来如此。”不知时雨摇摇头,“不要小看语言啊,徹。”

    “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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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说?”

    “语言是通向诗歌、典仪和奥秘的大门,于此莲花般的璀璨中,我们可以窥见诸史的真相。”不知时雨坐直身体,认真地说道,“所以,言辞是撕裂漫宿的伤口。”

    五条徹的睫毛垂下来,撑着下巴的手一动不动。茶室外蝉声聒噪,茶室内纱帘被风吹起,在他肩头落下一道忽明忽暗的光斑。

    不知时雨看着他的睫毛,又道:“经此伤口,漫宿的血流淌至今*。”

    “绝大多数冬之长生者修习静默术,正是因为他们认为:终有一日,言辞或将终结梦境*。故而选择保持沉默,希望止梦之血。”

    五条徹抬眸,白发从额前滑落,蓝色的双眼在纱帘透入的光线中微微发亮,像是天空的延展。

    “但,我不是。”不知时雨言语中透露出一丝笑意,“我认可言辞是一道伤口的观点,但我不认同静默术的论点。”

    “它们有什么区别吗?”五条徹轻声问。

    “前者是对诸史谜题的假说,后者是学者们的处事派别。”不知时雨说道,“持不同意见的研习者数不胜数,但在历史还未被抉择之前,一切都是悬而未决。”

    五条徹十分敏锐,立马问道:“历史由谁裁决?”

    “自然是司辰。”

    “司辰所想就一定会实现吗?生杀予夺?”

    不知时雨笑了几声,乐不可支地倒在五条徹身上。

    然后,他用手抵住嘴唇,勉强止住笑意,“当然不是。”

    “司辰之间亦有利益拉扯,裁决历史会直接影响祂们的权柄,怎么可能轻易决定。”

    “我举个简单的例子。”不知时雨用笔在纸上画了几个抽象的图案,笔锋清劲,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洇开。

    五条徹凑过去看,一棵树上面开着三朵花,一朵标为黑色、一朵标为白色,最后一朵没写,树上面还有一个大大的弯月被单独划出来。

    “今天我们所说的,正是最正统的隐秘知识,而这些知识是受到管制的。”不知时雨指了指画上的树,“而管制的组织与法则,就是这棵树,它叫作‘守夜人之树’。”

    “在众多司辰之中,与‘守夜人之树’相关的司辰对知识的掌控强相关。”他又指了指那两朵花和月亮,“黑花代表‘亚麻’,乃是守密之神,象征隐藏;白花代表‘节制’,祂是不仁之神,象征遗忘;而‘弯月’则是揭示之神,象征美丽,可能正是因为这份脆弱,祂不属于三花之一。”

    五条徹举手,发出疑问,“那你没标注的那朵花是什么?”

    “那是一位极度危险的神明,请不要轻易提到祂。”不知时雨把手指放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然后,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倘若司辰们裁决历史,让黑花为首,则守密的力量会空前强大,揭示则会受到打压;倘若让白花为首,则黑花的力量会受到压制,因为遗忘比隐藏更加绝对。”

    “所以裁决历史是一件涉及众多司辰利益,有关权力分配的大事。”

    想了想,不知时雨又补充道:“不过你也可以反过来想,无论裁决出的历史有多么离谱,只要是能被确定下来的历史,它一定在某方面对某位司辰有利,甚至影响司辰的诞生或证道。”

    窗外有清风拂过,铁壶嘴逸出的白气断了一瞬,又重新升起。

    五条徹若有所思,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半片苍蓝。

    然后,他突然问道:“那你呢?”

    喧闹的蝉鸣好像停了一瞬,风铃的声响穿过纱帘,落进茶室,被光影稀释成几乎听不见的碎屑。

    “你又为什么能肆无忌惮地说出来?”五条徹托着下巴,唇间毫不犹豫地吐出尖锐的问题。

    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隔着纱帘的光影,像看见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漫长的时间。

    “因为……”不知时雨歪了歪头,看着五条徹的眼眸古井无波,灰色的眸子无神,就像是某种不属于人间的鸟类在端详掌中之物。

    “我同时受到三位神明的宠爱啊。”

    纱帽的帷幕随着不知时雨的动作滑到一侧,他的面容仍被遮挡,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却在纱后弯了起来,笑意安静而遥远。

    “正如你受到守夜人的宠爱。”

    “神子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