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写,写完了还要去训练。”
千手扉间敏锐地发现了你的走神,迅速抬手敲了你一记。
你一激灵,魂游天外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
不过你没有如他料想那般迅速直起身,反而顺着那股力道往桌子上继续趴了趴,变成了更软绵绵的一滩。
你开始哼哼唧唧:
“真的不行了,老师……感觉脑子已经变成糊糊了。”
你将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半张脸,偷偷瞄着他。
“而且好想睡觉……”
这人不知道怎么搞的,辅导你体术和忍术时非常厉害,眼光精准毒辣,指出的问题次次切中要害,堪称醍醐灌顶,每节课下来都能让你有新的进步与提高。
但只要一涉及到理论知识相关的课程,无论是五大国不可不知的一百个历史文化,还是空间忍术入门必备的八十八个计算节点,都特别催眠,能让你瞬间梦回上辈子的微积分课堂。
你也不太理解。
这人明明脸长得很好看,声音也带着磁性,声线低沉严肃,是你最喜欢的那款,属于平时看多了甚至会有点脸红的那种。
但只要他一开口讲课,那股奇妙的魅力瞬间就能消散得一干二净,连点渣渣都剩不下。
白瞎了那么漂亮的一张脸!
你怀疑他生前应该不是个擅长理论课的好教师。
要么就是过去收的学生悟性都太强了,所以难以对你这种学渣因材施教。
你用了绝大的毅力,才克制住在他讲课时当场会见周公的欲望。
就算这样,你还是时不时脑袋一点一点,需要他用粉笔“啪”地来一下,帮助你回神。
看到你这副没有骨头似的坐姿,千手扉间闭了闭眼,轻声呵斥道:
“行了。坐直,像什么样子!”
你撇撇嘴,重新直起身,拿好笔,在桌子前挺直腰背。
你乖乖写着题,一边写,嘴里一边嘟嘟囔囔:
“但就是太累了嘛,老师都不劳逸结合的吗?”
千手扉间训练人是真狠啊!
刚开始那会儿还好,他的训练计划对你来说很困难,但也不是不能忍受。再加上你也迫切想要提高,咬咬牙,坚持坚持也就过去了。
可自从你改口叫他老师之后,千手扉间就仿佛被下了什么降头一样,对你的训练计划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良!
他用两三天时间迅速摸透了你身体的承受极限,然后,踩着你的底线给你重新制定了一张训练计划。
你以为这就是极限了。
事实证明,你太天真了!
千手扉间就像上辈子那些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以让孩子考上清北为目标的家长一样,用十分严格的态度,相当认真地鞭策着你。
这种过于沉重的鞭策和期待体现在行为上,就是看着你在训练场上紧贴着极限进行训练、一连几天喘得像狗一样,并在你刚有适应的苗头时给你加压、加压,再加压!
你怀疑他上辈子是高压锅成精。
他甚至还用极其严谨的态度为你规划了一张饮食和作息表,上面的休息时间精确到秒。
换句话说,他给你安排的休息时间是按秒来计算的!
……不行。
再这样下去,你和千手扉间早晚得死一个。
而根据你这短短一个月里积攒的对他的浅薄认知来看,死的必不会是他!
不行,你要自救!
你脑子里千回百转,但一对上千手扉间严肃的暗红眼眸,还是瞬间泄了气。
归根结底,你也知道他是为了你好。
“好嘛……”你垂头丧气,嘴上嘟嘟囔囔,“好嘛,我待会儿就去训练……呜……”
想着待会能把你训成死狗的训练课程,你眼中忍不住泛起水光。
最近你身上的肌肉含量迅速提高,整个人瘦了一圈。别说肚子上的软肉了,连脸上的婴儿肥都快褪干净了。
就连回家时遇见的巡逻大叔都觉得不对劲,问你最近是不是生病了。要是生病的话就别老往训练场跑了,先在家里好好休息。
呜……
反正也快写完了,你吸吸鼻子,正准备收拾待会去训练场时要用到的东西,突然听见千手扉间叹了口气。
“……算了。”
“什么?”
你没反应过来。
“没事,今天不去训练了。”
“啊?”
你张开嘴,有点呆呆的看着他。
“好,好诶!不对……”你紧急刹住车,拼命把上扬的嘴角往下压,“为什么不去了?”
可恶,为什么压不住。
千手扉间收起散乱的卷轴,轻轻瞥你一眼。
“不是你说的吗?劳逸结合。”
说罢,他转过身,去擦黑板上写的方程式了。
这是他每次上完课后必定会做的一件事,除了擦干净黑板之外,你用来打演算方程的草稿纸,以及用完的练习卷轴也都会被他统一拿去销毁掉。你曾问过为什么,他的回答是,要注意清理痕迹。
你大概明白他的意思,类似于上辈子的保密单位,相关文件和记录都要做到不留痕,防止泄密。
不过你觉得他有点儿杞人忧天了。
你又不知道什么涉及村子或者家族的机密,本身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谁会特意去翻一个小卡拉米的东西?
可你也不好意思跟千手扉间直说,自己觉得他在跟空气斗智斗勇。毕竟他也是为了你着想。
而且他一个已经死亡的老年人鬼魂,本来在黄泉待得好好的,突然之间回到了现世,还闹不清楚原因,也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心理问题,就像很多遭遇绑架或劫持后ptsd的受害者一样。
左右这个时代也没有什么心理医生,万一真有心理问题也不好解决,你倒是可以帮忙疏导疏导,可你也不是专业的啊!现在这样跟空气斗智斗勇也挺好,能有效转移注意力,避免他胡思乱想,而且多用用脑子,还能预防老年痴呆。
你还记得千手扉间虽然脸很年轻,但他之前说过自己年纪已经很大了。
说起来,鬼魂是不是不会得老年痴呆?毕竟……好像没有那个硬件条件啊……
老年痴呆不是首先要有个脑子……啊呸,有个身体才行吗?
不过转移注意力的做法真的很有用,经过他最近这么一折腾,你都好久没做噩梦了。
自从见到他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心里那种古怪的危机感愈演愈烈,已经从若隐若现发展到让人夜不能寐的程度了。
在这股危机感的影响下,你经常突如其来地心悸,恐慌,喘不上气,晚上还时不时做噩梦。
千手扉间给你检查过,但你的身体健健康康,除了不太抗揍以外,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结果随着他安排的课业越来越多,尤其是自从那份被大刀阔斧改良过的训练计划上线后,你该危机还危机,该心悸还心悸,但睡眠质量达到了质的飞跃,甚至连恐慌都变少了。
毕竟每天累成死狗,沾床就睡,一躺上床仿若去世,次次都是香甜无比的无梦睡眠。
这明明是双赢的局面!
况且,况且……
你偷偷抬眼望向千手扉间,那双眼尾微挑的红眸此刻半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骨很高,眉峰斜飞入鬓,即使放松时也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锐意。
这人刚收拾完东西,此刻正拿着笔批改你的练习题。
他本可以什么都不做的,就算不给你讲课,不照顾你,他也不会少哪怕一块肉。
他也可以不做这么多的,不用那么努力地给根本听不懂的人讲题;不用时刻盯着你训练还跟你复盘进度;更不用费尽心思,为完全没有保密意识的人扫清痕迹。
反正你们才认识一个月,反正他已经是鬼魂了,就算一时半会回不了黄泉,你这个小卡拉米对他来说应该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你望着千手扉间脸上猩红的面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极为酸涩的情绪。这情绪很突兀,让人猝不及防,却来势汹汹,几乎要将你淹没。连心脏都在这种影响下泛起了细细密密的酸麻。
这是自从哥哥去世之后,你再也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你看着千手扉间,再次吸了吸鼻子:“老师……”
“嗯?”
千手扉间头也没抬,继续批改着卷轴。
“怎么了?别想着得寸进尺,只能休息一天。”
“没。”你将卷轴挡在脸前,遮掩住眼眶中将落未落的泪水,“就是觉得,您真的是个很好的老师。”
千手扉间“嗯”了一声。
他在某道做错的空间计算题上打了个叉,顺手写下正确的计算过程。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没有啦,就是、就是……”你不知道应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只能匆匆抹了把眼,把卷轴放在一边,认真地看着他,“虽然我很弱,但是,我会保护好老师的。”
你没能保护哥哥,没能保护邻居姐姐。
你一直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而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你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当初尽早成长起来,如果当初事先发现危险的苗头,如果你足够强大,能够保护好在乎的每一个人——
那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那些你爱的人,现在是不是仍然会笑着跟你聊天,而不是孤零零躺在冰冷的坟墓里,连尸体都残缺不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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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啊想,几乎要痛恨自己了。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无论你多么悔恨,都无法回到过去。
那么,现在,你会保护好老师,保护好秋山婆婆。
拼尽全力,保护好仅剩的重要之人。
你一直是被保护的那个。过去的你很弱小,现在也并没有多强。
既没掌握高深的幻术,也不曾拥有强健的体魄。
甚至连自己的写轮眼都控制不了。
就算引以为豪的火遁,面前的人也并不觉得有多厉害。
但你会越来越强的。你会尽己所能,保护好他们。
千手扉间批改的笔顿了一下。
千手扉间看人眼光一向毒辣,自年轻时便是如此,到了建村后更甚。手下的人对着乐呵呵的千手柱间可能还会存有侥幸心理,但对着他几乎不敢有所隐瞒。从千手一族的二当家到二代目火影,他见过的人恐怕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
更何况你这种如夏季池塘般,清澈到一眼就能望见底的类型。
他能听出来你的认真。
“……不用保护我。”
千手扉间继续拿笔在卷轴某处圈了个圈,顺畅到看不出方才的停顿。
出口的声音比他预想中轻了一点,他抬起眼。
“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
千手扉间的声音猛地顿住。
他看见了你的眼睛。
“老师?老师?”
才说着要保护他的孩子,此刻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眼中,绮丽的图案在缓缓转动。
千手扉间没有说话。
他见过很多写轮眼。战场上、谈判桌上、建立木叶后的村子里,总有这种特殊的血继眼眸。
无论是猩红的底色,还是勾玉的形状,抑或是那种带着强烈情绪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光,每一处……每一处都能轻而易举勾起千手扉间潜藏于心底的负面回忆,让他想起那些战死的亲友、哭泣的族人、还有和他以命相搏的死敌。
他从不觉得这种属于死对头家族的眼睛好看,它诡异、阴冷、恶心,像蛇一样吐着信子,带着某种让他本能皱眉的东西。
建村前,他熟悉这种眼睛,是为了研究怎样更好地找出敌人的破绽。
建村后,有着这种眼睛的忍者成了同伴,他尽可能一视同仁,可心底依旧留有一丝本能的警惕。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对着你的眼睛,最先想到的,却不是那些属于过去的血雨腥风。
本能的防备慢了一拍,没能在第一时间跟上来。
庭院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他坐在那里,对自己心头涌上的想法只觉得荒谬——
那不是他见过的写轮眼。
那双不受控制,连情绪最激动时亦不会显露于人前的写轮眼此刻正亮晶晶地看着他。可能是因为刚刚哭过,眼眶中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里面的图案不是勾玉,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花纹。
花纹缓缓转动着,很安静,也很慢,仿佛深夜里被月光照亮的一小块水面。
水面看着他,颤了颤。仿佛有风吹过,在他的注视下,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双眼睛不阴冷、不诡异,反而像照在身上的日光那样,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没有任何让人觉得需要提起警惕的东西。
用更准确的话来说,此刻望着他的那双眼眸温暖又澄澈,像是有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被你认真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只相处了短短一个月的孩子有点害羞,下意识躲闪了几下目光,最后才不好意思地望着他。
可你说的话又是那么真诚,认真到不能再认真。
认真到身体出现变化都未曾察觉。
认真到你的眼睛比你的心更先知晓。
千手扉间继续望着那双眼眸。
外面的庭院里,风还是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鸟雀还是在欢快地啼鸣啁啾。过去觉得安详恬淡的声音,此时的千手扉间却觉得太乱了,乱到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吵闹的、并不安分的心跳。
千手扉间作为忍者数十年,忍者的习惯早已浸透骨髓。从生到死,即便处于受伤或者睡眠状态,亦不会产生半分破绽。
此刻,他却屏住呼吸,望着那双眼睛,忘了本来要说什么,也忘了接下去要做什么。只觉得看过来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那么亮,那么热烈,让他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又不知为何定在原地。
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勉强挤出来:
“嗯……”
那声音轻得不像话,尾音甚至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颤抖。
而后他别过脸,动作不太自然地将半张脸藏进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