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斯珩一把攥住颜竹的手臂,将她从颜画面前扯开半步。
“颜竹!你发什么疯!”
他挡在颜画面前,目光冷厉。
颜竹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却没有松手。
她的眼睛还钉在颜画脸上,嘴唇翕动着,还想问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徐斯珩把颜画往怀里拢了拢,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颜画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几道指甲掐出的红痕,她把脸埋在徐斯珩的西装外套里,整个人还在发抖。
直到坐进副驾驶,她才把脸从外套里抬起来。
“刚才那个女人……她为什么要问我那些话?”
“别理她,那是个疯子。”
徐斯珩发动引擎,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还站在原地的颜竹,眉头微微拧起。
“我送你回去。”
车子驶出停车场,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暗红的光,渐渐远去。
颜竹还站在原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像一只没有根的孤魂野鬼。
她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
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抓住颜画手腕的姿势——五指虚握着,悬在半空中,指甲里还残留着掐进皮肤的触感。
她慢慢放下手,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颜竹没有发动引擎,只是两手搭在方向盘上,直直地盯着前方。
挡风玻璃外面是警局门口的台阶,再远一点是路灯照不到的黑暗。
她的眼睛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
过了很久,她慢慢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了眼睛。
回忆起十六岁刚到美国那年,她连一句完整的英语都说不出来。
母亲赵文倩和父亲离了婚,带着大半财产和她漂洋过海去追逐新生活。
那时候她们听很多人说,国外的生活是美好的,遍地是黄金。
所以她们母女俩满怀期待与憧憬,在异国他乡开始打拼。
然而谁都没想到,由于长着一张亚洲人的脸孔,她和母亲时常被人歧视和欺负。
就连母亲开的中餐店,都三不五时遭遇抢劫。
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她正被三个磕了药的混混堵在巷子里。
一只脏手从背后捂住了她嘴,拖进巷子深处。
她咬了一口那只手,拼命喊救命,被一拳打在胃上,整个人疼得缩成一团。
然后那个男人出现了。
巷口的光被他高大的身形遮住了一半,他单手扯开最外面那个混混的后领,像扔垃圾一样甩到墙上,三两下就把剩下两个放倒在地。
她蜷在墙角,浑身发抖。
男人蹲下来,用中文问她,住在哪里。
她说不出来,只是哭。
他没有再问,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开车送她回了唐人街。
后来她才知道,男人是华人区很有名的商人,姓唐,大家都叫他唐先生。
他在那条街上有几家贸易公司,几家中餐馆,还有一个专门帮华人移民处理法律纠纷的事务所。
在中餐馆端盘子的华人姑娘们提起他,语气里都带着三分崇拜七分向往。
十六岁的颜竹不懂什么叫势力,不懂什么叫城府,她只知道他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他开车的时候会放中文歌,他问她叫什么名字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让她心跳加速的温度。
一切顺理成章。
她开始在他的事务所帮忙整理文件,他夸她聪明,学得快,英文比同龄人进步大得多。
她十七岁生日那天,他带她去了一家她从没去过的西餐厅,桌上点了蜡烛,他送了她一条珍珠项链。
他说,竹子,你比这里的珍珠还好看。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甜蜜了几个月,他们极近缠绵,形影不离。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直到有一天,她在男人的书房的抽屉里翻到了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旗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他站在旁边,笑得温和而得体。
她之前从不偷看男人的手机。
那天晚上,她看了。
她看到了他手机里备注名为“老婆”的号码,看到了他那个号码之间密切的通话记录,还有他一次次叮嘱“我很快会回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的消息。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
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把手机熄了屏,然后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对着镜子看自己那张十六七岁的脸。
她发现自己眼角没有一丝皱纹,眼睛很亮,皮肤很紧,和照片上那个女人完全不同。
她太年轻了,年轻到根本不懂什么叫“家世”,什么叫“玩玩”,什么叫“他不会娶你”。
后来男人回国了,留给她一笔钱,一个信封,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绝情得像那些恩爱从未存在过。
她追到机场,在安检口被他的人拦住。
他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扔掉一件过季的衣服。
再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在这个国家,堕胎是违法的。
她跑了三家地下诊所。
第一家要价太高,第二家环境脏得像猪圈,第三家好不容易约好了时间,她却被赵文倩发现了。
母亲没有骂她,只是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她终究没有走进那家诊所。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她被学校退了学,被唐人街的熟人指指点点,母亲关掉了餐厅,陪她搬到更偏远的郊区。
生产那天,她咬着牙,用尽十七年全部的力气,把那个孩子生了下来。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给她看的时候,她转过头,连一眼都没看。
这个孩子,她不能养。
于是她联系了领养机构。
但她很快也后悔了。
那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她是无辜的。
后来她查过三次领养记录,想找回孩子,三次都是空白。
她告诉自己也许那孩子已经不在国内,早就被带去了海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
可后来孩子的父亲主动联系她,说他已经知道了一切,并且让国外的朋友帮忙领养了那个孩子。
之后,她每隔两年都能收到孩子的一些照片。
隔着照片,她看着那个孩子一点点成长。
大概到孩子十五岁的时候,她失去了领养家庭的联系,也再没了那个孩子的消息。
刚才在路灯下,那张侧脸的轮廓,那个弧度,那个角度……
颜竹的指甲猛地掐进方向盘的真皮套里,心脏一阵阵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