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别哭了,眼睛都肿了,明天怎么见人?”

    是徐斯珩。

    颜音脚步一顿,透过女贞树的枝叶缝隙看过去。

    徐斯珩背对着她,西装外套披在颜画肩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笨拙地替她擦眼泪。

    颜画靠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又软又哑。

    “可是夫人看到我们……她会更恨我的……”

    “她恨的是我,不是你。”

    “那她会不会更不肯帮我澄清了?网上那些人骂我是虐猫犯……斯珩,我真的好怕,明天他们又会怎么写我?”

    “所以我把她骗过来了,她以为自己是来套我话的,其实是我在套她。我太了解她了,越是逼她,她越不会低头。但只要我给她一个机会,让她以为她赢了,她就会露出破绽。你不用担心这个,我会让她公开澄清的。”

    “可是……她会不会真的恨死你了?还有你岳父,他还在医院里……”

    “她恨我恨得还少吗?恨一阵子就过去了,哄哄就好了,她以前又不是没闹过。至于我岳父——”

    徐斯珩顿了顿,低头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里明灭了一瞬。

    “他不也没死吗。”

    夜风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进颜音耳朵里。

    她站在女贞树后面,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恨一阵子就过去了,哄哄就好了。

    他不也没死吗。

    好。

    很好。

    颜音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仪表盘的冷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她挂挡,踩油门,车子从停车位里滑出来。

    车速不快,她看见徐斯珩和颜画还站在绿化带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像一幅该死的、和谐的画。

    她的脚尖在油门上悬了一瞬,一个疯狂的念头从脑子里闪过——踩下去,撞上去,让这对狗男女一起下地狱。

    她的脚踝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

    不值得。

    她不配。

    他也不配。

    她把方向盘往左打满,车子拐出停车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路灯的光一道接一道从车窗掠过,把颜音的脸照亮又暗下去,照亮又暗下去。

    她看着前方的路,眼眶干涸,嘴唇紧抿。

    脑子里反复回放徐斯珩那句话,和颜画问“那你岳父怎么办”时他脸上那个漫不经心的表情。

    他不也没死吗。

    她爸在急诊室里被洗胃、被抽血、被警察盘问,而他站在绿化带旁边抽烟,说,他不也没死吗?

    手机响了。

    车载蓝牙自动接听,白希薇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出来。

    “音音!你在哪?爸突然不好了,医生说是二次脑出血,刚推进抢救室——你快点过来!”

    白希薇的声音发抖,那种被恐惧攥住了喉咙的颤音,隔着电流也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我马上到!”

    颜音心中一慌,挂了电话,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速表从六十跳到八十,又从八十跳到一百。

    她超过前面一辆货车,切入快车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节泛白。

    她要赶去医院。

    她要站在抢救室门口等她爸出来。

    她要告诉她爸,没事的,女儿在,谁也动不了你。

    然后她松开了油门,车速却一点都没有降下来。

    仪表盘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跳。

    她踩刹车,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团棉花上。

    她又踩了一脚,刹车踏板直接沉到了底。

    车速表稳稳地指向一百一。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后背窜起一层冷汗。

    刹车失灵了。

    颜音握紧方向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辆车她开了三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今天下午停在徐氏楼下之前还是好的。

    她想起徐斯珩今晚卸掉了所有她可以利用的东西。

    她的呼吸骤然收紧。

    是他吗?难道他不只是防备了她的录音?

    颜音用力拉住手刹,车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速度降了一点点,但手刹的拉力根本抵消不了惯性。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横穿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颜音的车速还在九十以上。

    她猛打方向盘,车子擦着护栏拐进辅路,车身侧倾,轮胎在地面上磨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她按下双闪,用力按住喇叭,用尽全身力气把方向盘往右打,让车头对准路边一排减速沙桶。

    沙桶被撞飞的瞬间,安全气囊弹出来,像一堵白色的墙砸在颜音脸上。

    巨大的撞击声震碎了夜的寂静,车头撞上护栏,引擎盖翘起,白色的蒸汽嘶嘶地往外冒。

    车子终于停了。

    颜音被卡在驾驶座里,安全气囊瘪下去之后,她才感觉到左腿被变形的仪表盘压住了,动不了。

    胸口被安全带勒得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肋骨上刮一刀。

    手机在撞击时从支架上飞了出去,掉在副驾驶座位底下的缝隙里,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白希薇的未接来电。

    她伸手去够,指尖只能碰到手机壳的边缘,越推越远。

    她的腿动不了,手臂被变形的车门挤住了,够不到。

    她把头靠在座椅靠背上,努力平复失控的呼吸,积攒力气再去够手机。

    不够。

    还是不够。

    颜音咬着牙,把上半身往右探到极限,指尖碰到屏幕,却怎么也捏不住。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抓住手机边缘的时候,车窗外出现了一道人影。

    颜竹的脸出现在破碎的车窗外面,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像是拼了命跑过来的。

    她看见颜音卡在驾驶座里,瞳孔猛地收缩,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车门变形了,拉不开。

    “音音!你怎么样?腿动得了吗?”

    “刹车……刹车失灵了……”

    颜音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颜竹从地上捡起一块散落的金属碎片,对准车窗玻璃的裂缝用力砸了下去。

    钢化玻璃碎成细密的颗粒,哗啦啦地落进车厢里。

    她把手从碎窗框里伸进去,拨开压在颜音腿上的仪表盘碎片,然后双手穿过颜音的腋下,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把她从破碎的车窗里一点一点往外拖。

    颜音的左腿被变形的塑料件卡住了,每拖一寸都疼得她额头冒冷汗,但她一声没吭。

    最后一拽,她从车窗里被拖了出来,整个人瘫在颜竹怀里,两个人一起跌坐在路面上。

    碎玻璃硌进掌心,颜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渗血的手,又看了一眼怀里灰头土脸的颜音,紧紧抱住她,眼眶通红。

    “没事了。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