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音诧异,连忙招呼苏晚:“进来说。”
苏晚走进来,坐在颜音对面。
她的手指绞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微微泛白,看起来是个很胆小却很勇敢的姑娘。
“我听人说,”她轻轻讲述,“有人在查程远的事,所以我觉得应该来找你们。”
“你知道程远当年发生了什么?”颜音难得碰到一个认识成员的人,着急地问。
苏晚眼睛红了,“我不完全知道,但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程远大二那年,突然变得很不对劲。”
“他以前虽然话不多,但人很温和,笑起来很好看。可那段时间,他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每天魂不守舍,上课也走神,成绩掉得很厉害。”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但我注意到,他开始打很多份工。食堂、图书馆、校外便利店,一天打三份工,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我问他是不是家里缺钱,他说没有,就是想多赚点。”
“可他明明申请了助学补助,学费和基本生活费是够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打那么多份工。”
苏晚的声音微微发抖,似乎是直到现在,还在心疼那个男生的艰辛。
她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听说,他的助学补助被停了。”
颜音的眉头皱起来:“为什么被停?”
苏晚垂下眼,“学校给的理由是多次旷课。但我知道程远,他就算打工,也从来不会旷课。他成绩一直第一,根本不需要旷课也能考好。可学校说系统里有旷课记录,次数达到了停发补助的标准。”
“再后来,他打工的地方也开始出问题。”
“便利店说他收银的时候少收了钱,要他赔。食堂说他打翻了一整箱鸡蛋,也要他赔,图书馆说他整理书架的时候弄丢了几本书,还是他赔。”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打三份工赚的钱,全赔进去了。那段时间他瘦得不像样子,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可以憔悴成那样。”
“我问过他很多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摇头,说没事,会好起来的。”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他把他最珍贵的东西卖了。”
颜音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东西?”
“他没说。”苏晚擦了擦眼泪,“他只说,卖了之后,家里的债就能还清了,弟弟也能安心读书了。他说的时候在笑,但眼睛在哭。”
“我当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后来他疯了,我才慢慢想明白,他说的应该是他的专利。”
“他大一大二的时候在研究什么东西,我见过他画图纸,密密麻麻的,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但他的眼睛每次看到那些图纸的时候,都在发光。”
“可是后来那些图纸不见了,他的光也没有了。”
苏晚终于哭出了声。
“他疯了以后,我去医院看过他一次。他不认识我了,就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嘴里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颜音的声音有些哑:“什么话?”
苏晚压住哽咽,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说——‘我不想卖,但他们不给我活路。’”
档案室里安静得可怕。
颜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钉在了椅子上。
徐斯凛站在她身后,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她肩上,力道不轻不重。
苏晚哭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当年记的一些东西,时间、事情,我怕自己会忘。”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我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但我想,程远的事,不该就这么算了。”
“这些年我留校保研,就是在等真相水落石出的那天。”
“我不管你们是程远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调查他,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抓住你们这根稻草。”
“求求你们,帮帮他。”
她站起身,看了颜音一眼。
“程远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苏晚,你知道吗,有些人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我当时不懂。”
“后来他疯了,我就懂了。”
苏晚走了。
颜音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徐斯凛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在她手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音音。”
她抬起头,眼眶湿润。
“我没有哭。”她欲盖弥彰。
徐斯凛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戳穿她。
“嗯。”他说,“你没有,你是个心硬如铁的女人,才不会为别人的遭遇难过。”
颜音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信封,打开。
里面是几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工工整整,是一个暗恋的女生用尽全力记下的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每一件事都不大,但像一根又一根稻草,压在她爱慕的人身上,直至把他彻底压垮。
颜音合上信封,抬起头。
“盛禾生物背后的人,我要查到底。”
徐斯凛看着她,难得认真,“好,我陪你,你想怎么查都可以。”
“如果动到徐家的核心利益了呢?”她问。
徐斯凛想了想,歪头哄她:“徐家的核心利益是我,我的核心利益是你,除此之外,其他不太重要。”
“要是公司倒闭了,那我重开一家赔给我爸。”
回去的路上,颜音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徐斯凛开车,也没有说话。
气氛很凝重。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徐斯凛侧过脸看颜音。
夕阳从车窗照进来,将她的睫毛投下剪影,微微颤动。
“颜音。”他忽然开口。
颜音转过头。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罕见地有几分自嘲,“如果当年我没有为了那批货去找那些海盗的麻烦,你不会有机会嫁给徐斯珩。”
颜音愣了一下。
红灯变绿了。
徐斯凛没有等她回答,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徐斯凛对她是玩心,还是有几分真心,颜音不是没有感觉。
只是她还没有爱上他,有些话,不能接。
颜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徐斯凛,明天我们去一趟盛禾生物吧,我可能要闹事。”
徐斯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