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音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没多问,陪着程越去抽血。
等结果的间隙,程越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脸色苍白得几乎和墙一个颜色。
他努力坐直身子,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但手指一直在发抖。
颜音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杯热饮,递给他一杯。
“喝点。”
程越接过来,双手捧着纸杯,暖意从掌心渗进来,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颜总,我真的没做错。”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数据我核对过三遍,归档的时候也是好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知道。”颜音在他旁边坐下,“别想了,先把伤养好。”
程越低着头,眼泪掉进纸杯里,没有声音。
半个小时后,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报告递给颜音,语气不太好看:“伤口问题不大,但病人有中度贫血,血红蛋白只有八十几。他这个年纪,又是男的,不应该。”
颜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程越。
程越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贫血?”
颜音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身上。
一米八几的个子,宽肩窄腰,白衬衫下面的轮廓分明是健身房里才能练出来的体形,怎么看都不像贫血的人。
“你平时吃什么?”
程越抿了抿唇:“食堂……有什么吃什么。”
“食堂的伙食不差,怎么会贫血?”
程越不说话了。
颜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沉下来:“程越,你跟我说实话。”
沉默。
很久之后,程越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偶尔会去献点血。”
“献血?”颜音皱眉,“献血不会导致中度贫血。”
程越的头更低了。
“是……卖血。”
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轻得像要碎掉。
“黑市那种。一次能拿几千块。我每个月去一次,攒下来的钱寄回家给我妈治病。”
诊室里安静得可怕。
颜音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攥紧的手指、纸杯里被捏变形的杯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你每个月都去?”她的声音有些哑。
程越点头,又摇头:“最近没去了。上班之后就没去了。但是之前欠的太多了,身体一下子补不回来……”
他抬起头,冲颜音挤出一个笑。
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在抖,眼睛红红的,却拼命想装出“我没事”的样子。
“颜总,我没事的。医生说吃点好的就能补回来。”
颜音没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
程越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一看,愣住了。
转账信息。五万块。
“颜总,这——”
“拿着。”颜音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包里,“买点好吃的,把身体补回来。下个月发工资之前,不许再去那种地方。”
程越急了,撑着椅子站起来,差点没站稳:“颜总,我不能要您的钱。”
“我给你的你就拿着。”颜音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不容拒绝,“等你以后赚了钱,再还我。”
程越张了张嘴,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话。
“谢谢颜总……我一定还。”
颜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刚接手酒厂那几年,也是这样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个人用。
那种穷过、苦过、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她太懂了。
“走吧,送你回去休息。明天不用来上班,养两天再说。”
程越摇头:“我没事,明天能来。我还有数据没查。”
“数据的事我来查。”颜音打断他,“你把自己养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一些:“听话。”
程越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
把程越送回出租屋后,颜音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回了公司。
已经是晚上九点,徐氏大楼的灯灭了大半。
她刷卡进了研发部,坐到程越的工位上,打开电脑。
服务器日志、归档记录、操作权限——她一项一项地查。
凌晨一点,她找到了。
归档后第三天,有人用总裁办的权限登录过服务器,修改了那份文件的参数。操作人账号:yh.yan。
颜画。
颜音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把截图存了下来。
她又往前翻了翻,发现同样的账号在过去一个月里,有过多次非正常操作记录——
删除、修改、覆盖,手法不算高明,但足够隐蔽。
她把这些全部存下来,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天亮之后,她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在徐斯珩上班之前,堵在了他办公室门口。
徐斯珩推着轮椅过来的时候,看到她靠在门框上,眼底有明显的青黑,手里攥着一个U盘。
“音音?”他愣了一下,“你一夜没睡?”
颜音没回答,推开门走进去,把U盘插进他电脑里。
“自己看。”
徐斯珩皱着眉,点开文件夹。
里面是十几张截图,每一张都清清楚楚地标注着时间、操作人、修改内容。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最后一张截图定格在屏幕上,徐斯珩盯着那行“yh.yan”的账号信息,手指搭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看清楚了吗?”颜音站在他面前,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数据是颜画改的。程越是被陷害的。”
徐斯珩没说话。
“我要她公开道歉。”颜音一字一句,“当着研发部所有人的面,给程越道歉。同时,程越通过试用期,正式入职。”
“还有,”她顿了顿,“那份文件造成的三百万损失,由她承担。该怎么赔怎么赔,该什么处分什么处分。”
徐斯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音音,这件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我会找颜画谈——”
“谈?”颜音打断他,“徐斯珩,证据摆在这里,你还要跟她‘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