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走廊,柳三几乎是被半拖半架着走的。
“热……”
明明穿得极少,烧得愈来愈旺的火依旧让他视线模糊,像条被扔上岸马上就要渴死了的鱼似的挣扎着。胸前装饰的亮片被打湿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高浓度Alpha抑制剂,准备注射!”
他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问,被制住的小臂上便一痛。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渐渐压住了那股焚身的躁动。
“反应稳定!峰值回落阈值以下!”
方才的演出本就费力,这下又脱水。桎梏的人松手后,柳三整个人都被抽干了似的倚在墙上,大口喘息着,一根指头也不想动了。
“嗒、嗒。”
皮质的鞋跟一步步敲在光洁冷硬的地面上。只听声音,柳三便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抬起濡湿的睫毛望过去。
模糊的视线里,熟悉的黑色身影自走廊尽头逆光而来。
靠近了,更能看出那人衣着考究,一丝不苟。宽肩撑着哑光的西装,外面披着的皮草毛领柔顺水滑。裁剪得体的西裤裹着一双长得没边的腿。领带夹上那枚红宝石在暗处折了道一闪而拭的光,似是方才机械臂的探头独眼。
他安静地回望柳三,眼底无波无澜,任他长发散乱,双颊酡红,攥着单薄湿透的衣衫急促喘息。纵使他再狼狈可怜,也分毫动摇不了那人的冷意。
柳三下意识想逃。但他身上虚软无力,只能眼睁睁瞧着那人在阴影中纡尊降贵地开口。
“柳三。”
“过来。”
方才喘息的空档,柳三脑中涌入大量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包括原主的身份信息。
原世界的柳三是个半熟不红的小明星,长得好看,本事一般。最要命的是,脾气又臭又倔。什么左右逢源、千人千面一概不会。还美其名曰是清高,不与旁人同流合污。
这种性格显然让他混得很差,才会被人下了药扔在后台。就等着他要么悄悄消失,要么当众社死。
若柳三没有鸠占鹊巢,次日媒体上就该有小明星酗酒醉死后台的丑闻上头条了。
按柳三的话说,没牌硬耍,纯作的。
面前的男人显然非富即贵,来头不小。饶是如此,原主身体里那点儿没死透的作精气质还在跃跃欲试。
柳三一不留神,嘴皮子上下一碰,没过脑子的话就秃噜了出来,“什么东西。”
“?”
原本就凝固的气氛立时跌到冰点。不等那人再问,柳三多年习得的本能率先动了。他甩了甩脑袋,像是初醒呓语般,重新复述了一遍。
“我算个什么东西,值得这位爷如此……兴师动众?”
话虽这么说,但人依然摇摇晃晃扶着墙挪过去。他脚步还虚浮着,可腰肢却如柳条,颇有韧劲。每当韩成赫以为他要一头栽在地上时,就见他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把自己掰了回去。
虚掩的舞衣逶迤一地,露出大片莹润的皮肉。从胯骨一直蜿蜒至肋下的朱雀纹身随他动作氤氲在薄汗中,像是片要化掉的油彩,往曲线更隐秘处淌。
韩成赫的目光在那片殷红上停了一瞬,不动声色。
“跟上。”
“不清不楚的,让人知道我就这么跟着您走了……”
柳三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呵着软和的热气,凤眼水汪汪的,透着局促不安。
“对您不好吧?”
“这里已经清场,不会有人知道。”
男人打断了他,“况且,只是签你的合约。”
“公事公办,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急诊室陈设简单,只有最基础的监护仪,和柜子里码成堆的抑制剂。一次性针头泡在酒精罐子里,等随时给失控的Alpha再补一针。
有了病号服,柳三总算看着体面了些。燥热散去,随之而来的是跗骨之蛆般的寒意。
舞台,卖身,还有那个男人。
他在被子下一边打着冷战,一边飞速盘算眼下的局势。结果刚捋出个线头,面前的门便无声滑开了。两个白大褂进来,毕恭毕敬地将实时监控仪呈在了男人面前。
“韩总,柳先生的信息素紊乱指数扔在危险区间。峰值虽回落,但波动异常。诱因高度疑似多重信息素残留干扰。标记痕迹混乱且相互冲撞……”
“知道了。”
男人像是对结果毫不意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辛苦。酬劳会以处理突发事件的名目由财务部发出。”
“太客气了韩总。”
二人面露喜色,稍年长一些的人躬身补充道,“您放心,我们一定守口如瓶。”
“多谢。”
白大褂一刻也未多留,室内瞬间只剩二人。
那人起身走到床边,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雪松与皮革混杂的木香,沉甸甸地将柳三笼罩其中。
像极了他那个世界里,北境的狼。
柳三仰头看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
“柳三,二十三岁。父母双亡,因家中债台高筑入行。出道三年,上周拿下年度最受欢迎Alpha艺人奖。以舞技和……”
男人翻着手中的资料,语气平淡,“丰富多彩的私生活闻名。”
柳三:……不抓紧赚钱净瞎搞,能不穷吗?
“但你的信息素图谱,在刚刚出现了爆发式异常波动。”
韩成赫将平板转向他,上面是一堆纵横交错宛如发癫了的曲线,“峰值频率和振幅,都与正常Alpha大相径庭。这里……”
他忽而俯身,修长冰冷的指尖毫无征兆地划过柳三颈侧裸露的皮肤。
柳三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但对方早有预料,不由分说擒住了瑟缩的后颈,精准无误摁在了腺体处。隔着皮质手套,不轻不重地捏着。
腺体敏感,柳三霎时不敢动了。只能任由酸胀转为酥麻,慢慢勾弄着骨头缝里的痒。仔细辨认,还能觉出指腹上的薄茧。
是个玩儿器具的。
“有多种浓度不同信息素残留印记,其中绝大部分为Alpha信息素。”
柳三心中一动。上床这种事的目的太多,尤其是对他们这个行当而言,利字当头,别的都可以往后稍稍。只是柳三多少有点儿洁癖,哪怕是以前最艰难的时候,他口味也挑得很。更不会让人在腺体留印子,一时膈应得有点儿恶心。
不过眼下不是能挑三拣四的时候,他强行摁下那股嫌恶,冲着眼前人眨了下眼。纤长的睫毛立时漾出一片水光,衬着他脱水后干裂的唇瓣,端得是清纯无辜。
“韩总……我不明白……”
“在我面前,你不必演戏。”
男人将手中的文件轻飘飘拍在柳三膝上,“打开看看。”
金箔压边的纸张边缘锐利,擦过手背时刮了道细长的口子。但金主不咬勾,柳三也没了做戏的兴致,只随意蹭了下便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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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扉页。
“这是……?”
“笼境娱乐的S级独家签约。”
柳三的手如其人,白皙纤细,但骨节分明,又韧又劲。划破的地方渗了嫣红的血痕,衬着下面的淡色青筋,反倒更加浓艳。
韩成赫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又很快挪开了视线,“签了它,未来五年,我会给你最顶级的资源。”
“可按韩总的话说,我现在不已经是顶流了么?”
柳三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露出一点儿恰到好处的无知和骄矜,又很快低下头津津有味地继续看合约,尽职尽责扮演着漂亮但愚蠢,还有几分贪欲的花瓶。
“不就是欠几个钱,赚就是了。我年轻又漂亮,有的是本钱。韩总的顶级,能到什么程度?”
“我可以让你成为这个时代的符号。”
男人说得简略,柳三指尖也动得飞快。他跳过了冗长繁杂的利好大饼,径直找到了后面惩罚条例,盯着违约金后面一长串的零眼皮一跳,心底暗自骂人,面上慢慢扯出个尴尬的笑。
“十亿……韩总,我就是个跳舞的。您就算把我拆零了按克卖,我也还不上呀。”
“我买的是你的未来价值,以前的你确实不值。”
男人定定看着他,意有所指,“但今后的你,会远远超过这个数。”
柳三心中一动。
他曾和竹马说过,卖艺的和入仕的差不了多少。都是揣着一兜子自以为不错的东西,说着清高,其实都是自诩千里马,要等个伯乐,做一场高山流水。没想到今日也让他体会了一回被选中的滋味。要不是重生突然,都该算作一段佳话。
签?还是不签?
商人无利不起早。万丈高楼平地起是难上加难,而柳三向来不喜欢为难自己。但凡有个巨人的肩膀能托举一下,他肯定是不会多走一步道的。
毕竟人总得先活着,才好算后账。眼前这人,无异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长得不赖,完全是他中意的类型之一。
金主的钱和金主的人如果都能纳入囊中,那才算是真的名利双收嘛。
柳三舔舔嘴唇,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指尖无意识摩挲过甲方名目下烫金的“韩成赫”三个字。片刻后,倏尔抬手,向近在咫尺的人探去,似是要投怀送抱。
韩成赫眉尖一挑,站定没动。任那点苍白落在胸口上方一点,又慢慢滑下去,从他衬衫胸前口袋里摸走了钢笔,在合约上落下龙飞凤舞的名姓。
很醒目,但很有分寸的挑逗。
“收拾下,一小时后,‘醒窖’最新款的红酒宣传直播,你将作为新签的全球代理人出席。”
“穿这身么?”
柳三指着自己那套素得能去奔丧的病号服,眼尾微红,无辜又可怜,“爷,这不太体面吧?”
这是韩成赫第二次听他叫“爷”。
“爷”这种称谓少见,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自然又熨帖。仿佛只是说惯了,顺嘴了,而不是为了刻意讨好某个人。
韩成赫不免多看了他一眼。就这脚步一顿的功夫,那支素净低调的钢笔便又轻轻巧巧落回口袋,笔帽处还印着半枚指纹。
“车上换。”
韩成赫眸色微深,在合同上点了下,“这里有我的名字。”
“哦——”
柳三拖长了调子,眼尾的红痣随拉起的弧度上扬,“我识字的。”
“韩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