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盐池洼三十年 > 28. 苗苗的大学通知书
    二零一七年夏天,苗苗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是拴柱这辈子收到的最轻也是最重的一封信。

    信是苗苗从西安寄回来的。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蓝色的小字:"陕西师范大学研究生招生办公室"。信封薄得很,里头薄薄的两张纸,一张是录取通知书,一张是入学须知。拴柱拿在手里头,那信封比一袋水泥还沉。

    那天下午,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来到了洼里村。自行车后座的绿色邮袋里,装着全村人的信件、报纸、水电费单子,还有苗苗的那封录取通知书。邮递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后生,戴着一顶太阳帽,脖子上搭着一条已经发黄的白毛巾。他在拴柱家门口停下,喊了一嗓子:李家!挂号信!

    拴柱正在院子里给娘熬药。娘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从去年开始,她的腿脚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下不了炕,解手都要人搀。拴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药罐子架在炉子上,用文火慢慢熬。娘的药是中药,一剂方子七味药,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甘草,还有一味是他叫不上名来的草根。药的气味是苦的、涩的、带着一股子泥土的陈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他听见了邮递员的喊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院门。

    邮递员把那封信递到他手里,让他签名字。拴柱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老,他的手已经抖了好几年了,是因为那封信。那封信是苗苗寄来的。苗苗已经两年没回来了。大二暑假的时候在县城打零工,大三暑假的时候在准备考研,大四,去年——毕业了,说是要去西安的一所学校实习,过年也没回来。

    拴柱接过那封信,眼睛在上头的字上停了两秒。他不认识"陕西师范大学"那几个字——他认得"陕西",不认得"师范"——可他知道"大学"两个字。他知道"研究生"三个字。他在报纸上见过。那是比大学生还高的学位。他听村里头的文化人说过:研究生出来就是硕士,是国家的高级人才。

    他在邮递员的本子上签了名。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群被风吹歪了的稻草人。邮递员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骑上车走了。夏天的太阳毒得很,晒得后脊梁火辣辣的疼。

    拴柱捏着那封信,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拆开。他不知道咋拆。挂号信是用糨糊把封口糊死的,要用刀子划开。他不舍得用刀子——怕划坏了里头的东西。他就那么捏着,手指在上头摩挲着。信封是硬的、凉的、带着一股子邮寄的尘土味。他的手指在上头摸了两遍,三遍,四遍。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盖抠开了封口。

    里头掉出来两张纸。一张上头写着"录取通知书",另一张上头写着"入学须知"。

    他把"录取通知书"那张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上头印着红红的校徽,还有一行黑色的字:"李苗苗同学:经审核,你被录取为我校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

    他不认识"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这几个字。可他认识"录取"两个字。他也认识"硕士"两个字。

    他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啥,可嗓子眼儿里像是被啥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他的手开始抖,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了。那张纸在他的手里头簌簌地响,像是一片秋风里的落叶。

    他张了张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进去,沉到肺里,然后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又吐了出来。他的眼眶发热——不是眼泪涌出来的那种热,是一种从心底里往外渗的热,像是一股子温泉水从地底下冒出来,一直涌到脸上。

    他仰起头来,对着天。天是刺眼的白,太阳正在头顶上悬着,毒辣辣地烤着大地。他对着太阳,眨了眨眼睛。他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这一辈子都没让别人看见他哭过。

    他只是在院子里站着,手里头攥着那张纸,仰着脸,对着太阳。他的嘴唇轻轻地颤抖着,像是在说啥,可没有声音。

    娘在里屋喊他:柱,谁来的信?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他的手指在信封口上按了按,像是按一颗纽扣。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里屋。

    里屋的窗户是用一层塑料布钉着的,透光不透风。屋里头昏暗暗的,充满了一股子中药的苦味和陈年的霉味。娘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被子是花布的,洗得发了白,可还干净。那是雪梅当年陪嫁的时候带来的被子。

    拴柱走到炕沿边,把那个信封递给娘。

    娘的手抖抖索索地伸出来,接过信封。她的眼睛已经快要看不见了,白内障加重,医不起,可她能摸。她的手指头在那信封袋上来回摩挲着,从封口的糨糊摸到右上角的邮票,再摸到左下角的邮戳。

    是娃的信?她问。声音哑哑的,像是从一口枯井里头发出来的。

    是娃的信。拴柱说。声音闷闷的,可里头藏着一点颤音。娃考上研究生了。

    娘的手停了一下。她把信封捏了捏,然后轻轻地放在了炕席旁边。

    她笑了。笑容在她那张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的脸上展开,像是一朵在深秋里开的迟暮的花。她笑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是在嘴角和眼角处挤出了一道道更深的纹路。

    好。她说。好。一个字,然后停了。过了好一会儿,又说了一遍:好。

    拴柱坐在炕沿上,看着娘的脸。那张脸这辈子没有多少笑的时候——年轻那会儿日子太苦,中年那会儿儿子不争气、儿媳妇跑了,老了老了又病得下不了炕。可此刻,那张脸上挂着的笑容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没有杂质。

    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那块手帕。师傅的手帕。他用那块手帕擦了擦自己的眼眶——不是哭,是汗水。六伏天,院子里头太热了,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了眼睛里,杀得疼。

    他擦完之后,把手帕叠好,塞回兜里。然后他问娘:饿不?我给你煮面片汤。

    娘摇摇头:不饿。说完,又闭上眼了。她的呼吸是均匀的、微弱的,像一缕快要断了的游丝。

    拴柱坐在炕沿上,没有走开。他还是捏着那个信封,坐在那里。他的手指在信封上不停地摩挲着,摩挲着。他知道娘已经听不见他说话了。可他还是要说。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

    娘,娃考上了。考上比大学还高的学。……我去年给娃说你不用担心,爹有的是办法。我没骗你吧。……咱家的日子,好多了。二蛋在网上卖咱的苹果,秀莲苹果社里也挣钱。咱再种种地、扛扛活,娃的学费不用发愁了。……你只管好好活着。活着看看你的孙女。等她将来出息了,你就啥都不用愁了。

    娘没有回应。她已经睡着了。她的嘴唇微微地张着,从里头传出一阵阵均匀的鼾声。那鼾声轻轻的、细细的,像是一只趴在草叶子上的蚂蚱的鸣叫。

    拴柱坐在炕沿上,又坐了好长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灶房。他从灶台上拿起一只粗瓷碗,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水是井水,拔凉拔凉的,从舌根一直凉到胃里。那股子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脑子也清醒了一些。

    他端着那只碗,走到院子里,站在水井旁边。他对着井口往下看。井水是深不见底的黑,在水底的最深处,他仿佛看见了两个人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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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苗苗。

    他看着苗苗的倒影。那个倒影在井水里头晃悠着,样子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扎着两个小辫儿,穿着那件红衣裳,手里头攥着一只蜻蜓,冲着他傻笑。他从井水里头看见了那个小小的、七八岁的苗苗。她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模样了。而如今的那个苗苗呢?在西安的学校里,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背着书包,走在大学里头。她的个头已经比他高了,她的眼界已经比他宽了,她知道的字比他多了几百倍,她念的那些书他一辈子也念不懂。

    可他问她准备的那些钱,那些他扛了不知道多少袋水泥换来的钱,够不够用。他每次问她,她都笑着说:够,爹,够着呢,你别操心。

    他不知道是真的够,还是假的够。他不知道她在西安有没有吃饱。他不知道她在教室里头有没有冷着。他不知道她考研究生的时候,是不是和他当年在厂子里学拧阀门一样——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啥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娃考上了。考上了就好。

    他把碗放回到灶台上,然后从院子里拿了把铁锨,走到院子里的小菜园子里头。他一下一下地翻着土。土是潮的、松的、带着一股子新雨后的腥气。蚯蚓在土里头钻来钻去,被他一铁锨翻出来,在太阳底下扭曲着身子。他低下头,把蚯蚓捡了起来,丢回了土里。然后他把铁锨插在地头上,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冒出来的汗。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他想说给秀莲听,想说给彩霞听,想说给姚三娘听。可他没有去。他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挪。太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红彤彤的晚霞,晚霞的光从树杈里头穿过来,在他的脸上照出一片花花的影子。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苗苗第一次叫他"爹"的时候,那时候她一岁多,刚学会说话,一句话里头含混不清地吐出来了"爹",他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想起了他在供她上学的这些年里,从来没有让她缺过一分钱——哪怕是他自己饿肚子,也要保证娃的学费。想起了去年她去西安的时候,他把她送到火车站,掏出兜里所有的现金,五百块,塞到她的手里头。她推辞两回,第三回接了,眼眶红红的。她上了火车,隔着玻璃窗冲他挥了挥手。火车开了,她的人在玻璃窗前一闪而过,他的眼睛一直追着那扇窗户,直到火车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一遍。这一回,他啥字也没认。他只是看着那上头盖着的红色公章。那红色在晚霞的余光里头显得格外的鲜艳、格外的亮眼。那红色比盐化厂当年发给他的奖状上的红色更正。比村里头过年的对联更红。比他血管里头流出来的血的颜色更深。

    他把通知书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信封里,然后揣进贴身的衣兜。他用三个扣子把那衣兜扣死了。

    晚上,他没有吃面片汤。他不饿。他在院子里的马扎上坐了一个晚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个一个地冒出来。银河在头顶上横着,像一条泛灰的带子。他不知道那是啥,只道是天上有一条河。他看着那条河,想:在那条河的对岸,是不是也有一个垫子,垫子上坐着一个老人,和他一样,手里头攥着一封娃寄来的信,在仰着脸看着天,等着天亮。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闺女考上了比大学还高的学。他这辈子没办到的事儿,他的闺女替他办了。他把他的后半生全部的心血都砸进了这个女娃身上。那个女娃没有辜负他。

    这就够了。这就够让他活下去了。

    他低下头,抽了一锅旱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冒出来,在夏夜的凉风里头转了个圈,散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