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蛋是二零一五年夏末正式拿到那张营业执照的。
那张纸不大,A4纸大小,上头盖着县工商局的红章,印着他取的店名:"运城味道——乡土特产直供"。营业执照上写的是"个体工商户",经营者姓名是"□□",那是他的大名,"陈二蛋"是小名,上不得台面。
他把那张营业执照端端正正地贴在了租来的那间小门面房的墙上。门面房在县城南环路旁边,一间二十平米的平房,月租四百。里头放了一张桌子、一台二手电脑、一个货架,还有一张他自己用木板搭的床。墙皮已经起皮了,他用一张《运城日报》糊住了开裂的地方。报纸是二零一四年的,头版头条写着:"我市加快建设山西省电子商务示范城市"。
他把电脑打开。电脑是淘宝二手花了一千二买的,开机要三十五秒,风扇嗡嗡地响,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桌面,桌面是他自己和拴柱站在洼里村口拍的合影。照片是苗苗用手机帮他拍的。照片里,他站在左边,穿着在广州买的黑色T恤,胸前印着一只白色的海鸥。拴柱站在右边,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棉袄,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两人背后是一棵干巴巴的老槐树,天是灰的,地是黄的,树是黑的。照片拍得不好,可他喜欢。他说这叫"原生态"。
他的网店主要卖三样东西:塬上苹果、黄河红枣、闻喜煮饼。
苹果是从秀莲的合作社拿的。秀莲给他的价是一块五一斤,比卖给贩子贵了七成,可比他在网上能卖出的价少了两倍。网上他能卖五块五一斤,还包邮。客户主要是北京、上海、广州那些地方的城里人。他们买苹果不看个儿大小,看的是"有机""原生态""不打农药"。二蛋在商品描述里写了:"山西运城,中条山塬上,不施化肥,只用农家肥。咬一口,是三十年前苹果的味道。"
那段话不是他写的。是太原那个朋友帮他写的。那朋友叫张磊,在太原做电商运营,比他大三岁,戴一副黑框眼镜,手指头上永远沾着烟味。张磊说,网店里头最重要的就是"故事"。城里人买东西买的不光是东西,买的是故事。有了故事,价钱可以翻三倍。
二蛋不懂啥叫故事。他只是在发货的时候,在每个箱子里头塞一张手写的小纸条。纸条是用一页五毛钱一本的小学生田字格纸裁的,上头用钢笔写着:谢谢你买了我爸和我叔种的苹果。——二蛋。
那些收到苹果的城里人,看到这张纸条,有的在微信上回他:感动!有的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挑货郎的时代过去了,挑良心的时代来了。"还有的人收到货以后,专门给他来了个五星好评,评论区写了一大段话,说吃到了"久违的水果本来的味道"。
二蛋看到这些评论,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臊。自己没做啥。他只是在秀莲阿姨的果园里挑了苹果,用纸箱子装起来,缠了几圈胶带,送到了快递站。真正付出力气的是秀莲阿姨,是她一年到头给果树剪枝、施肥、套袋。是拴柱叔——在苹果收获的季节,爬上最高的那几棵树,一只脚趾头踩着一个树杈,双手够着树枝子够不着的地方,用钩子往下够。是这些人在出力,他只不过是把苹果从树上搬到了客户的嘴里。中间多出来的那三块钱,他拿得心里头有点虚。
可他得拿。不拿没办法,店租四百、电脑折旧、电费水费、快递费、包装费,一个月下来开销不小。头一个月,他卖了五十箱苹果,刨去成本,净赚了两百一。第二个月卖了八十箱,赚了三百六。到了第三个月,十一月份,正是苹果最好的季节,他卖了三百多箱,赚了整整一千四百块。
那一千四百块拿到手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钱上摩挲了整整十分钟。
他想起他在广州电子厂打工的日子,那时候他一个月底薪六百,加班费算上一千二。一千四,比他在电子厂一个月挣的还多。可这一次,他不是拿命换的。他是用脑子换的,虽然在他眼里,这也算不上啥脑子,只不过是比别人多走了一步路而已。
他给栓柱送去了五百块。
还钱。他说。把钱塞在栓柱的手里。这钱是你应得的,苹果是你帮忙收回来的。
栓柱看着那沓钱。钱已经旧了,被二蛋的手捏得发了汗,软沓沓的。他想起自己长这么大,四十五岁了,从来没有一次拿过这么多钱,还是别人送给他的。他帮秀莲摘苹果,秀莲给他钱,他推辞两回,还是接了——那是辛苦钱。可二蛋这钱,是白白多出来的钱。他没流血、没流汗、没花啥力气,只是把别人种的苹果搬到了网上。
这钱我不要。他说。声音不高,可手把钱推了回去。苹果不是我种的,是秀莲种的。我只帮了下手。帮下手,不该拿这么多。
二蛋没有推辞第三回。他知道拴柱的脾气。拴柱说不要,那就是真不要。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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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收回来,想了想,从里头抽出两张,塞给拴柱。
那这两百你收着。他说。这是请你和我婶儿吃顿饭。你也知道,我爹靠不住,我自己的婚事也还没着落。你和我婶儿,就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听到"婶儿"两个字,拴柱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他才想起来,二蛋说的"婶儿"是指雪梅。可雪梅早就不在了。他们离婚十三年了。
二蛋不知道雪梅的事。他只知道,拴柱叔和他婶儿曾经是两口子。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婶儿"面目模糊,只记得是一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人,梳着一条长辫子,说话声音像银铃。他最后一次见到她,还是在他十岁那年。从那以后,那个"婶儿"就变成了他嘴里一个模糊的称谓,用来指代拴柱叔曾经有过的那个家。
拴柱没接话。他接过那两百块钱,没有数,直接塞进了兜里。他的手指在兜里碰到了那块手帕,师傅的手帕。他的手在那块手帕上停了一下,然后抽了出来。
走吧。他说。去给你秀莲姨送钱去。她比我更需要。
二蛋点点头。他把剩下的三百块钱揣好,推着那辆从二手市场花八十块钱买来的自行车,往塬上骑去。
路是上坡,二蛋骑得很吃力。他的腰还是不太好,电子厂落下的病,骑到半坡上的时候,腰就开始隐隐作痛。他跳下来,推着自行车走。汗水从额头上往下滴,滴到手背上,在手背上的土尘里划出一道深色的印子。
他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塬上走。塬上的风比洼里头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看着前头,塬上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苹果树。秋天到了,叶子开始发黄,可树上还挂着果子,红彤彤的,在秋风里头一荡一荡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那些苹果上,苹果皮上泛着一层薄薄的、亮亮的光,像是谁在每颗苹果上头都抹了一层蜜。
他看着那些苹果,笑了。
那笑容在他脸上扯出了一道浅浅的沟,像是一道被风吹出来的裂纹。那笑容不是开心的笑,他已经忘记了怎样才算是纯粹的开心,那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笑,像是一个长跑的人终于看见了终点的旗子,虽然累得快趴下了,可心里头知道:快了,快到了。
他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往塬上头走去。他的影子在黄土塬上被拉得很长,斜斜的,歪歪的,像一把被人扔在地上的镰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