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即如悬月 > 56.湖天万丈倾【四】
    事情紧急,望舒与陆怀朴不敢多逗留,连同白家侍卫众人连夜赶回了无解居,此时已过戌时。

    “如此说来,这失踪案在南泽丹府这边的线索,算是彻底断了……”许自渡听完两人从易秉贞那里交换得来的只言片语,长长地叹了口气,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倒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陆怀朴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眼中眸光微动,“我有一种感觉……易管事绝非局外人,她必定知道许多内情,只是有所忌惮,不敢明言。”

    “你是说,如果我们把事情闹大……或许她那边才会有所动作?”望舒靠在门边,冷冷地分析着。

    “正是如此,既然南泽丹府这边的线索被堵死了,那我们就只能另辟蹊径……回潮镇即将举办新的龙神祭,这就是我们的机会。”陆怀朴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摊开的泽州舆图上重重一叩,指尖精准地落在了回潮镇的位置上。

    “如果我们能想办法破开湖上的那层诡异的迷雾,揭开龙神装神弄鬼的真面目就好了……”夏葳蕤盯着舆图上的回潮镇,喃喃自语。

    “谈何容易啊。如今正值泽州的连绵雨季,近来更是连日阴云密布,湖上的大雾本就浓重,再加上没有太阳暴晒,这满江的雾气如何会散去?”许自渡听到此处,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许老多虑了,我们并不需要驱散湖面的全部雾气,只需要在所谓‘龙神’现身作祟的时候,将它周围几丈的雾气瞬间驱散就足够了。”望舒回忆起那日在龙神花船上救下夏葳蕤时的场景,语调极为冷静,“那‘龙神’每次都只会在雾中最深处隐约现出虚影,从不敢真正靠近岸边。这就是它最大的破绽。”

    “不知许先生可知,在这水气充沛的泽州,有什么极易引燃、能瞬间爆出大火或者强光的东西?”望舒脑海中迅速闪过几种方案:火油,松脂膏,磷粉……只是不知在这偏远的泽州,能否在短时间内收集到足够分量的材料。

    “姑娘是想……在湖面上提前铺好燃料,待到那劳什子龙神出现时,便用漫天大火撕开它的伪装!此计甚妙啊!”许自渡行医多年,瞬间便懂了望舒的意思,忍不住抚掌大笑,“说到这易燃的材料……苍术最为合适!泽州地处南疆,多蚊虫瘴气,家家户户都经常用大量燃烧的苍术来驱蚊除湿,这是泽州人最触手可得的寻常物什。更兼之苍术燃起时烟火极盛,泽州的山野和集市上随处可见!可用!此物绝对可用!”

    “我记得南沼县城外就有几户人家是以采集、晾晒苍术为生,这事儿不打眼。望舒姑娘,采买和搬运的事,交给我等去办便可。”隐在暗处的白家侍卫队长白常武立刻抱拳主动请缨。

    “单靠苍术,面对湖上的水汽只怕火力还不够猛烈。若是能再大量浇上桐油、火油,烈焰吞天的效果定然更好。”陆怀朴目光灼灼,也跟着完善细节,“到时候我们提前在湖面上布下埋伏,待那‘龙神’一进入包围圈,便以响箭为号,万火齐发……我倒要看看,那所谓的龙神,能不能扛得住这人间烈火!”

    众人围在桌前压低声音,又反复推敲了埋伏、点火等具体的细节。最终拍板定案,由白常武带领训练有素的白家侍卫,跟随望舒一同前去回潮镇布置绝杀阵。

    望舒将银鞭缠紧在腰间,正要转身出门,陆怀朴却突然快步上前,伸手拦在了她身前,此刻他那副平日里总是云淡风轻的面上破天荒地带上了几分的担忧,“阿舒,此次你们的首要任务只管放火驱散雾气,切记,千万不要与对方产生正面冲突……能操控天象到这等地步的,背后必然有四境以上、甚至懂得奇门遁甲的高手坐镇。你……万事不要逞强,定要多加小心!”

    望舒迎上他关切的目光,微微点头,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带头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中,与白常武一行人连夜潜回南沼县分头准备。

    白常武领着手下悄无声息地散入镇上的集市暗巷,分批采买苍术和大量的油脂。望舒则如同一道的影子,避开了几拨巡逻的衙役,再一次潜入了县衙后院,见到了在书房中,还在就着如豆的灯火翻看卷宗的夏知县。

    望舒言简意赅地将他们准备火攻破除迷雾、暴露“龙神”真身的计划告知了夏知县。

    夏知县的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后缓缓点点头:“此计……堪称釜底抽薪,极为可行。只是……望舒姑娘,你可知那受人膜拜的‘龙神’真身究竟是何等妖物?我在这南沼为官四年,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些愚昧的乡民对龙神的信仰已经根深蒂固,若是揭去面纱后,顾家借机巧言善辩、妖言惑众,称那是神明法相……就怕我们哪怕驱散了浓雾,最终也落得个功亏一篑的下场啊……”

    望舒见他忧心忡忡,便淡定地开口解释:“那日在花船上,我在大雾的最边缘,曾与这‘龙神’有过一面之缘。依我来看,此‘龙神’绝非有血有肉的活物,应当是以机关控制、再配合迷雾造就的庞大影像。只要证实了它是人为操纵的机关,我们一举用烈焰烧穿迷雾后,便可当众攻破那机关,毁坏‘龙神’。所谓‘龙神不容侵犯’的虚假威严,当着全镇百姓的面便会不攻自破。”

    夏文谦听闻那巨物竟是不堪一击的死物,长长地松了口气,枯树般的手指交叠,郑重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此行若能成功,得多谢侠女仗义相助。若无侠女这般出神入化的武艺与这等惊心动魄的胆识,此事……单凭我这副即将入土的残躯,怕是到死都难以办到一丝半毫。”

    望舒摇摇头,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可撼动的坚定:“希望一切顺利。”

    夏文谦重新将目光落回到桌上那些泛黄的卷宗上,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说起你们刚刚提及的清泽县那位曲知县。此事说来也巧,当年在京城求学时,他也算是我的同门师兄,我们曾共同拜在名儒谢学士门下。只因他年长我几岁,我初拜入谢学士门下尚是白丁,而他那时已经外放出仕。我时常听闻老师在堂上夸赞他才华横溢、潇洒旷达,更是急公好义交友甚广……只可惜天妒英才。只是,我到现在都很难想象,我那位刚直不阿的曲师兄,当年为何会和顾承业这等人交往密切……”

    夏文谦眉头紧锁成了一个深邃的“川”字,他隐隐感觉到了,当年曲知县的死或许还有着血腥内情。

    望舒听着他的呢喃,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今日下午易秉贞提起曲正暄时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心中对于那个“早已死去的知县”、以及那个被刻意提及的“被接走的女儿”,产生了一种新想法。

    关于回潮镇详细计划商量完毕后,望舒再次悄声离开了县衙。她避开外人,在镇外的一处密林里找到了正在分装油脂的白常武。

    她伸手将一直佩戴在腰间的落星鞭与短剑“丝月”逐一解下,珍而重之地交到白常武手中。

    白常武看着手中这两柄一看便知来历不凡的顶尖兵刃,满脸错愕,原本就粗犷的面容上更是露出了深深的担忧:“望舒姑娘,这等趁手的兵器都不带……您这是要……”

    望舒拍了拍袖口,波澜不惊地解释道:“我若要潜入普通的祭祀人群,带着这些东西太过扎眼,还是放在你这里最妥当。”随后,她不着痕迹地挽起袖口,露出了掩藏在单薄衣衫下,那条缠绕在手腕上、看似纤细却闪烁着致命寒光的特制银链,“不必担心,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我还有这个。”

    白常武跟在白家多年,自然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终究还是敬畏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银鞭与短剑用粗布包好。他们低声对好了暗号,并约定了在回潮镇接头策应的具体地点后,望舒便戴上一顶斗笠,先一步只身潜入了回潮镇。

    陆怀朴此时正静静地坐在无解居前那方宁静的小院里,耐心地陪着沈知微在院中念诵着今日的功课。突然,他感受到了一股阴冷的视线扫过全身。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借着喝茶的动作,微微偏过头曲,用余光飞速地瞥了一眼背后的方向。只见无解居外那片芦苇丛,此时正在风中轻轻摇晃,似乎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沈知微跟着他念完了今日的功课,便像一只出了笼的百灵鸟,欢呼雀跃地拿着她那把小捞网,一蹦一跳地跑到无解居边缘那片浅水滩的湖边玩耍了。

    陆怀朴并未阻止,而是保持着那个若有所思的姿势,如老僧入定般静静坐在石凳旁,只有眼底翻滚的暗光泄露了他内心的警惕。

    并没有过太久,沈知微就举着一个亮闪闪的物件跑了过来,大声献宝道:“师傅你看!我找到了宝贝!”

    陆怀朴本来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但在看清她手中的物什后,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心下一阵剧烈的收缩。那是一朵用金丝攒就而成的赤金蝴蝶,工艺精绝,振翅欲飞,一看便知是某个昂贵头饰的零件。

    这东西,绝不该出现在无解居!

    陆怀朴一把抓住那只金蝴蝶,甚至来不及和沈知微解释,便极其罕见地沉下脸,拉起半大姑娘的手就往药房里疾步走去。

    推开药房的木门,他找到了在屋中对着一张破旧的泽州水文图进行推演标注的夏葳蕤和许自渡。

    “他们找过来了。”陆怀朴进门第一句话,便让屋内的气氛降至了冰点,他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示意满脸茫然的沈知微将那只金蝴蝶摊在掌心,递到夏葳蕤的眼前,“夏姑娘,这物件你可觉得眼熟?”

    夏葳蕤低头一看,她瞬间就像是被抽走了浑身所有的骨头一样,原本就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色的眼眸倏地睁大,满眼都是难以掩饰的极致恐惧。

    “这……怎么可能……”夏葳蕤面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惨白,连嘴唇都在微微哆嗦,“这是……这是那日我被送上龙神花船前那个喜婆插进我发髻里的那只金步摇!我还以为……它早就已经跌落遗失在这湖底了,怎么会……”

    “不知道顾家何时会找到这里,但这里不再安全了。”陆怀朴心中了然,他当机立断地站起身,“夏姑娘不能这般毫无遮掩地逃出去……许老先生,您为她改头换面、遮掩容貌?”

    许自渡此时也意识到了大难临头,他枯干的手立刻拉开了身后一人多高的百草柜,一边翻找着瓶瓶罐罐,一边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自然。老夫也浪迹过江湖。陆公子放心,此事就交给老夫!”

    许自渡没有耽搁,不过区区一柱香的折腾功夫,原本那位肤白如雪知县千金夏姑娘,便在许自渡层层叠叠的涂抹下改头换面,变成了一个皮肤蜡黄、甚至还长着几粒麻子,面容极其潦草且毫不起眼的随从野小子。任谁从她身边经过,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陆怀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大变样的夏葳蕤几眼,确定毫无破绽,这才放心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然:“既然如此,许先生,我们一起去回潮镇。他们定然想不到,我们会出现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许自渡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眼中也燃起了一股豪气:“也好!能够亲手砸了这害人的场子,亲眼看看这群装神弄鬼的杂碎和那个‘龙神’现出原型,是老夫这辈子修来的一大快事!”

    就这样,情况危急之下来不及收拾太多的细软盘缠,一行四人简单地乔装打扮了一番。陆怀朴扮作一个带着幼女出来游海求医、穷困潦倒的落第文生,沈知微乖巧地成了他的小女儿;许自渡拄着拐杖,扮作咳得随时会断气的老管家;而夏葳蕤,则彻底隐去了女儿身,扮作了背着所有行囊又聋又哑的小厮。

    他们就这般极其荒诞却又极其自然地组合在一起,趁着暴雨降临前的雨幕遮掩,步履匆匆地往即将举行龙神祭的回潮镇赶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望舒则披着件宽大蓑衣,将头脸深藏在斗笠之下。她混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踏进了回潮镇。这一日镇上的情形与那日在南沼县所见的狂热痴迷别无二致,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熏香味道。

    她顺着主街,像一个最寻常的躲雨过客,走进了一家挂着‘顾’字巨大酒幡的客栈。

    她走到冷清的柜台前,她不经意地摘下斗笠,声音冷如寒泉,对柜台后昏昏欲睡的掌柜道:“要一间上房。”

    柜台后一个年逾四十、大腹便便的富态男子闻声猛地清醒站起身,他狭长的眼睛上上下下扫视了望舒那破落的装扮,才慢腾腾地问道:“不知客官如何称呼?”

    “姓曲。”望舒将头压得很低,故意低垂着眼不去看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实则却在分出心神,全神贯注地聆听着这客栈四面八方传来的杂乱声音。打从她走进这回潮镇起,便敏锐地听见大街小巷里的低声私语。而他们谈及的话题,无一例外全是——此次龙神新娘的人选。

    ……

    “真是作孽啊……这一次明明就该轮到镇东头老胡家的二妮子了,胡家娘子前两天连夜把她打包,送到隔壁镇上七十岁的钱员外家去做第十八房小妾了?……”

    “胡家这也太不要脸了,她为了保自己女儿的命不去,这回又是哪家倒霉的娃儿顶包啊?”

    “听说……听说选中的是药铺老刘家的囡囡,那女娃儿今年还不到十三吧……也太小了吧?龙神能满意吗?”

    “有什么办法!再大一点的丫头,要么被人提前卖了换钱,要么家里有点家底的,更是早早花钱嫁去外地了……如今这十里八乡适龄的花骨朵,就剩下老刘家这个没本事的还没跑得了……”

    “那可真是作了天大的孽了,老刘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还被抢了去……可得把半条命都哭死了……”

    ……

    望舒隐在斗笠下的薄唇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她想起那日在南沼县遇到祭祀庆典时,却未曾在那些围观的麻木人群中听见过类似的哀嚎与非议。当日南沼县中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近乎癫狂的诡异狂喜,他们只有满口‘龙神显灵’的祝祷之词。而如今,刀斧要悬在他们的脖子上了,事情在他们口中又是另一番样貌了。

    “不知客官是那个曲字?小的好为客官登记。这也是上头的规矩,还请见谅。”柜台后的掌柜摸出一支笔,挤出了一脸难看的褶子。

    “灵璧曲氏。”望舒想起临行前夏知县提起过曲正暄的祖籍,便犹如闲话家常般,极其自然地说道。

    掌柜愣了一瞬,随机点头应是。

    望舒心中一动,没有点破他的异样,拿着钥匙便进了客栈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这间房极好,位置不仅临街,而且视野开阔。推开窗,外面便是这回潮镇的主街。

    她没有点灯,只是像一座雕像般静静地待在屋内的阴影里,看似在休憩,实则竖起双耳,捕捉着客栈上下的动静。

    客栈的后院里,隐隐传来伙计的窃窃私语:“掌柜的,家主这两日正在气头上、这事儿谁不知道,你这火急火燎的就要去府上见他吗?家主那么一个大忙人……不会见你的吧……”

    伴随着一声清脆地扇巴掌的声音,是那个老掌柜气急败坏的低声呵斥:“去去去你懂个屁!你一个大字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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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伙计,还敢管到我头上来了?一会儿若是客人有吩咐,可给我机灵着点!听到没?”

    “是是,小的明白。”

    ……

    楼下灶房方向还有人极小声地嘀咕着:“这老守财奴今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望舒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冷的笑,随后伸手支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在窗下闭目养神。

    未时不到,回潮镇便下起了一阵遮天蔽日的暴雨,直到傍晚时分,雨声才渐渐转为缠绵的小雨。

    在雨声稍歇的空档里,望舒清晰地听见了掌柜气喘吁吁地从后门跑回来的声音,还有他一进屋连口水都不顾上喝,便如在后堂清点钱串子的声音。

    她听见了“布谷布谷”的鸟啼声从窗外传来,她立刻没有一丝犹豫地推开虚掩了半日的窗。此时的天空依旧浓云低垂,昏暗如夜。她的视线如同锋利的刀刃,穿透这如层层蛛丝般黏腻的雨幕,精准地看向了楼下的一个角落。果然,只见在楼下斜对面那家包子铺外的一处死角里,站着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

    那男人似乎有所感应,极其克制地微微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双熟悉的眼睛,正是白常武。

    他看见窗内望舒的身影后,长长地松了口气,确认四下无人注意后,他极其隐蔽地朝着望舒的方向,比划了一个手势——一切所需之物皆已筹备妥当。望舒了然地点点头,为了不引人注目,她没有开口,只是随手从旁边桌上抓起几枚花生壳,状似随意地朝楼下的泥潭里扔去。

    按照之前的计划,原本按照计划,白常武带人前去祭神的河滩处埋伏,望舒混在祭神的人群之中策应。只是来了回潮镇后,望舒担心计划或许会产生变动。

    下面的白常武显然也领会了望舒的意思。他顺理成章地弯腰,捡起那枚混杂着泥水滚落到他脚边的花生,仿佛只是一名在此处稍作歇脚的寻常过路客。他没多做半分停留,极其自然地转身隐入身后的人流,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街角尽头。

    望舒远远眺望着不远处的湖面,细雨朦胧的湖面上,雾气弥漫,如同一只静静盘踞的怪兽。

    夜晚,望舒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窗外雨声淅沥,路面泥泞,再轻的脚步也难免带起细微的水声。她敏锐地听到有两个人在靠近,呼吸粗浅,似乎不过初入通脉境的水平。但对于一个寻常“弱女子”来说,顾家此举已算是十分重视了。

    紧接着,窗外传来极轻的破窗声,一股浓烈的迷香迅速在屋内弥散。望舒配合地放缓呼吸,伪装成陷入昏迷的模样。

    不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两人摸到床边,将她扛了起来。

    离开客栈时,望舒察觉到角落里有熟悉的脚步声准备跟上,便微微转动手腕打了事先约定的手势,示意白常武不要着急。紧接着她被塞进一辆马车,向镇外驶去。一路上,这两人始终沉默,举止比寻常家丁更为规矩。

    白常武则远远跟在马车后,眼看着望舒被送进了回潮镇外的一处宽广庄园内。

    摸清目的地后,白常武没有轻举妄动,只在庄外隐蔽处蛰伏,静候消息。

    “她就是那位曲家姑娘?”一道儒雅随和的男声响起。

    “回禀家主,正是。”

    “也好,刘家那娃娃还是太小了些,她来得正巧。”脚步声走近,有微光照在望舒脸上。望舒不动声色地听着对方的呼吸——脚步虚浮,是个毫无内力的普通人。

    “眉眼倒有些像……也未必就是旭初家的那位。你们可查过,灵璧曲家有几户?”

    “灵璧远在中州,等消息传回,少说也得半个月了。”

    “哎……罢了。既然此时撞上来,也是她的造化了。”烛光渐远,随后是房门重重落锁的声音。

    确认四周无人后,望舒缓缓睁开眼,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腕间的银链弹出,轻易割断了绑缚全身的麻绳。

    这是一间女子的卧房,门外仅有两名毫无内力的小厮看守,远处偶尔有巡视的护卫经过。

    望舒推了推窗,发现窗外都被钉死了。屋内陈设简陋,除了拔步床,便是一个堆满脂粉的妆台。

    她在妆台上翻找片刻,捻起一颗珍珠耳珰,屈指一弹,耳珰便顺着窗户缝隙飞射而出,准确地击中外面花园里的一处木制物体上,发出一声轻响。

    “什么声音?”门外的小厮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你去看看?”

    “大晚上的……我们一起去吧……”

    “不好吧,若是家主追究起来咱们可担待不起。”

    “那你敢一个人过去?别废话了,我们动作快点,看一眼就回来。”

    听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望舒轻巧地拨开门,如一抹幽灵般溜出了房间。

    庄园占地极大,望舒所在的院落位于花园深处。借着夜色,她看出园中种植着几株梁州才有的奇珍异草,显然主人财力不菲。

    她悄无声息地穿过花园,轻巧地避开几支交叉巡逻的队伍,最终停步在庄内唯一还亮着灯的书房外,隐入檐下的树影中。

    “……阿昌,明日的龙神祭你准备得如何了?”这是刚才那道儒雅男声,语气却变得严厉不耐。

    “禀告叔父,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龙神祭是我们顾家的根本,万万不容有失!南沼县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县衙那边被盯得很死,没有任何动静,应该不是夏文谦那老鬼搞的鬼。”

    “那就奇了!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会突然在湖上凭空消失?”

    “难道是湖底有东西,把她卷走了?”

    啪——一本厚重的账册狠狠砸了过去。

    “湖里有什么东西,你还不清楚吗?还敢说这等废话!”

    “是阿昌失言,请叔父责罚。”

    “我只怕是碰上了哪路不知深浅的江湖人。各处水道、路口都派人把守了吗?”

    “都有的,下头人正在搜查。若是那夏家小姐想离开南沼,我定能立刻收到消息。”

    “行了。只要她还在南沼县,早晚都会露出马脚……你退下吧。”

    望舒藏在暗处,看着一名青年狼狈地退了出来。

    良久,书房内传来一声让人后背发凉的感叹:“旭初啊……我的好兄弟……”

    听出语气中残忍的快意,望舒的神色愈发冷厉。

    泽州的雨季总是阴雨绵绵。望舒冒雨穿过花园,在庄外找到了等候多时的白常武。

    “望舒姑娘!情况如何?”

    “顾家已经发现夏姑娘失踪,在水陆各处设了关卡。无解居虽然偏僻,但他们若全力搜查,难保不会被发现。”望舒冷静地分析。

    “那我们立刻去给廖先生报信?”

    望舒点点头:“你去报信。”

    “那姑娘您呢?”白常武大急。

    “我还得回去。”望舒摇头,“当年顾家发迹,必定与清泽县曲县令之死脱不开干系,我还要再留下来查探一番。”

    “可是姑娘,明日就是祭神日了!您若今晚不走……”

    “无妨,届时我离‘龙神’最近,说不定正是个破局的好机会。”

    白常武咬咬牙,郑重抱拳:“那属下先去无解居保护廖先生他们!”

    两人分道扬镳,望舒再次如鬼魅般潜回了那间囚室。

    当白常武连夜冒雨赶到无解居时,却发现此处早已人去楼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