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解居的小院内,夜空中堆叠着深黑色的厚重云层,连一丝星光也透不出来。夜风呼啸而过,挟裹着雾泽湖的水汽将还待在外面的人发丝都沾湿了。
望舒和许自渡刚刚从小船上下来,便看见陆怀朴正端坐在院中那张冰冷的石桌旁。他肩上披着一件薄氅,静静守候在一盏烛光旁。而夏葳蕤显然也是彻夜未眠,一听到门外的动静,立刻从里屋慌慌张张地迎了出来,那张原本温柔秀气的脸庞此刻染上了几分急切。
“姑娘!许神医!”夏葳蕤一把抓住望舒的袖子,急切地问,“我爹呢?他怎么样了?”
望舒看着她通红的双眼,沉默了片刻。她一贯不会撒谎,只是冷静的说着客观事实:“他吃了许老的药,现在已经睡下了……他希望我带你直接回京城。”她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封厚甸甸的信笺,连同那个小巧的狮子玉坠,一并递给夏葳蕤,“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夏葳蕤浑身剧烈地一颤,她的眼中染上了几分惊惧。她紧紧地攥住那块玉坠,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信封,却怎么也没有勇气伸手去接。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许自渡,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许老先生,您是春风医者,我爹到底怎么了……他的病……还有救吗?”
许自渡别过脸去,深深叹了口气,昏黄微弱的烛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老脸上。他经历过分离的滋味,自然知道此刻夏葳蕤的心情不会好受:“姑娘,老朽不想骗你。你爹这病,并非外邪入体,而是长年累月废寝忘食,积劳成疾,如今他心脉已死……已是药石无医,大罗金仙难救,最多……最多也就还有月余的寿命了。”
这句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毫无预兆地狠狠劈在了夏葳蕤的身上。这位饱读诗书,举止优雅的知县千金,突然双腿蓦地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满是寒露的地上。她死死捂着嘴,极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大颗大颗的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滚落,她不住地摇头:“不……我要去见他……我要去见我爹!”
她猛地抬起头,满眼乞求地看向望舒,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望舒姑娘,求你带我去见他一面。就一面!若是不能再见他一面,我绝对不会离开这里,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县衙门外,我要在这里陪他到最后一刻!”
陆怀朴见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快步上前欲将她拉起:“夏姑娘,你切莫冲动。你现下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只会平白辜负了他的苦心啊。”
“我不怕!”夏葳蕤奋力挣脱了陆怀朴的手,转而执拗地朝望舒再次重重磕头,额角瞬间渗出鲜血,“望舒姑娘,你武艺高强,求求你,带我去见我爹一面!”
望舒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低头看着脚下那个单薄却倔强得令人动容的身影。她回头看了一眼湖面上越发浓重的雾气,还有这深沉得仿佛要将人吞噬的黑夜,心中某处极为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终是点了点头道:“好,我带你去。不过你必须跟紧我,绝不能添乱。”
县衙内,夏知县因为心绪烦乱,正半靠在床头辗转,忽闻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他心下一惊,还未出声呵斥,房门便被人推开,无声无息地转出两道熟悉的身影。
“蕊儿?!”借着残烛,他终于看清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刚才强撑的一口气瞬间松懈,急火又是一阵上涌,“胡闹!咳咳……望舒姑娘,我不是将她托付给你了吗?你怎么把她又带回来了!”
夏葳蕤再也绷不住了,像一只归巢的幼鸟般扑到床沿,紧紧抱住父亲那双几乎只剩皮包骨的干瘪双手,将脸埋在他的掌心失声痛哭:“爹!女儿不走!我不走……要走我们一起走!”
看着女儿肝肠寸断的模样,夏知县的眼眶瞬间通红,他仿佛在这一刻苍老了十岁,那枯槁的手指颤抖着,极其贪恋地抚上女儿略显凌乱的鬓发,声音干涩嘶哑:“傻丫头……爹的命数已尽,心血已枯,是真走不动了。这南沼县的水太深太浊,你留在此处,便是死路一条啊。你可是我和你娘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难道你要让爹爹连死……都无法闭眼吗?”
听到这犹如遗言般的剖白,夏葳蕤心中的悲恸如决堤之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发出小兽般绝望的呜咽。
望舒负手立在窗边最深沉的暗影里,目光扫过这对可怜的父女,耳朵却敏锐地微动,随后指节在剑鞘上发出两声极轻的轻叩示警。
很快,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伴随着衙役低低的耳语:“刚才好像听到屋里有动静,莫不是大人又咳醒了?”“去瞧一眼,要是大人真个有什么不好,咱们也得赶紧去给那边报个信。”
望舒神色犹如凝结的冰霜,她动作快若闪电,一把揽住夏葳蕤的腰。还不等夏知县发出任何反应,她足尖点地,身轻如燕,带着一个大活人竟如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稳稳落在了被黑暗完全笼罩的房梁之上。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随之响起,门外那衙役的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恭敬与焦急喊道:“大人?夏大人您歇下了吗?小人们刚才在外面听见响动,可是您身子骨又不爽利了?可要小人去给您请城里最好的大夫?”
夏知县脸上的悲悯在听见敲门声的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多年为官历练出的森严与平静。他强撑起所剩无几的力气,颤巍巍地从床榻上站起,披上了搭在床边的外衣,一步步走到门边,将那扇雕花木门拉开了大半。
屋外昏黄浑浊的灯笼光如毒蛇吐信般探了进来,两个衙役满脸堆着焦急,眼睛却滴溜溜地乱转,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屋内的情形。
“咳咳……”夏知县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故意咳得撕心裂肺、声嘶力竭,“不必大惊小怪……咳咳……本官只是骤然口渴,起夜倒杯水喝,不慎……咳咳……踢翻了凳子。”
两个衙役并未立刻接话,而是暗暗交换了一个充满怀疑的眼色,再次将屋内的角落扫视了一圈,见确实只有夏知县这一个病恹恹、随时可能断气的老家伙。两人这才对视一眼,眼底的恭敬顿时散去大半,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遗憾。
“既是如此,那小的们就不惊动大人了。大人您千万保重贵体,夜寒风大,有什么吩咐随时喊小的们。”衙役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甚至还体贴地替夏知县掩紧了房门。
待他二人退开几步后,望舒隐约能听见随风飘来的一人压低的嗓音:“看那老骨头喘气的模样,确是病体沉重、强弩之末了。”
待那两道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夏知县这才如用尽了全身力气般靠在门背后,小心翼翼地关严了门栓。
望舒带着夏葳蕤从房梁上如落叶般飘然而下。夏葳蕤被刚才那一幕吓得心惊肉跳、手心全都是冷汗,她刚刚对这两名衙役的到来毫无察觉,就已经被望舒用绝顶的轻功带到了高处。而换了一个视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便对父亲如今的处境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夏知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他眼中泛泪,定定地看了望舒良久,重重地点头:“有女侠这等绝世高人相护,实乃蕊儿三生修来的福分。”
他再转头看向女儿时,那满眼的眷恋已被他强行压下,语气变得凌厉了几分,仿佛在交代最后的遗命:“蕊儿,你记清楚了!出了这扇门,以后你要万事听望舒姑娘的话,切不可再任性了!”
夏葳蕤死死捂着嘴,泣不成声地点头,泪水怎么也止不住。此时此刻,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从今夜之后,这个将她护在羽翼下的清瘦父亲,可能……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等到二人再次回到无解居,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鱼肚白,寒露深重。陆怀朴依旧披着那件薄氅等在门外,直到看见她们全身而退,这才起身催着她们赶紧进屋休息。折腾了一整个晚上,许老爷子这年纪大的人早已经扛不住去睡下了。
到了第二日接近日中,众人才恢复了精神,齐聚在许自渡那间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药房里,开始讨论起昨日收获的消息。
“老朽从泽州出生,在此隐居十余年,活了大半辈子,也从未听过雾泽湖有什么见鬼的龙神,更不曾听说要拿活人祭祀这种荒谬绝伦的腌臜事。”许自渡用力拍着桌子,气得花白的胡子都在发抖,“这等借神佛之名害人的行径,本就有违天理。如今,他们只会年年祭祀,不知道有多少少女被迫惨死湖中!而愈演愈烈的失踪案却无人在意!老夫已经看过了夏知县抄录的药单,他们甚至背地里还有可能在研究那些强行剖离武脉的阴邪之术!什么求神拜佛!这分明是一帮无法无天的禽兽在造孽啊!”
夏葳蕤原本红肿的眼睛再次染上点点泪光,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丝丝血迹:“许老先生说得对,他们根本就不是造孽那么简单,他们是用这满城寻常百姓的命,去供养顾家的私欲,做这断子绝孙地换命勾当!望舒姑娘、陆公子,我爹孤军奋战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查清这背后的腌臜事,生生将自己熬尽了!他已经将此事查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剩下的事情他来不及做的,我要帮他继续做下去!我要彻底废除这吃人的活人祭祀!”
陆怀朴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透着安定的力量:“夏姑娘,你切莫着急。废除这伤天害理的活人祭祀,不仅是夏知县与你的夙愿,也是我等江湖中人的道义所在。这件事,我们定会管到底。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凶险万分,顾家在泽州手眼通天,连令尊这位父母官都敢肆意打压,何况是你一个弱女子?你若意气用事,非但报不了仇,恐怕还会白白葬送了自己。”
望舒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出声附和:“我同意。那日他们敢当街将你掳走,去做那所谓的‘龙神新娘’,说明顾家早就把你和你爹的底细摸清了。甚至还有可能他们就是冲着你爹去的,想要用你逼他就范。所以现在,你的处境,才是最危险的。你若真想让你爹放心,那便好好待在无解居。抛头露面、查案探秘的事交给我和陆怀朴,只要你不落入他们手中,你爹便无软肋可拿,这才是眼下最稳妥的万全之策。”
听到这两人的保证与劝慰,夏葳蕤满腔的愤懑与悲恸似乎找到了一丝着落。她明白自己若是贸然插手,只会沦为人质与累赘,终于红着眼睛颓然坐下,“一切……都有劳望舒姑娘和陆公子了。”
许自渡沉吟片刻道:“其实,想要查清这药单背后的秘密和顾家的勾当,倒是有个人能帮上忙。”
他看向望舒和陆怀朴:“老夫的同门师妹,易秉贞,正是南泽丹府在药王集的分部管事。她为人谨慎正直,最是公正,不会徇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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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相信她一定与此事无关。而顾家运走的草药名义上是送往南泽丹府,若是如此,药王集是离南沼县最近的南泽丹府的分部,任何送往南泽丹府的药草,一定会送到那里进行清点查收。而夏知县既然说,他查到那些草药并未入库……去药王集查一查,应该可以得到进一步的线索。”
中午刚过,望舒与陆怀朴便驾着小船一路向北,来到了位于南沼县北边的第二个重镇——药王集。
南泽丹府在此处的分部是一座极为显赫的宅邸。这是一座占地颇广的朱漆大院,门庭若市,却又透着修行门派独有的森严。有了许老神医亲笔写下的拜帖作保,他们在门外没等多久,便见到了许自渡口中的那位师妹——易秉贞。这位易管事看着年逾四十,作富裕妇人打扮,鬓边别着一支水头极好的翡翠玉簪,眉眼间早已褪去了修行人的清高,反倒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圆滑世故。
易秉贞伸手接过了望舒递过去的那几张的誊抄药单,她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一凛,眼中闪过一丝掩饰得恰到好处的惊愕:“竟有此事?”
她当即神色肃然地招手唤来心腹,亲自调来了那五年下半年的库房账册。她当着望舒和陆怀朴的面,仔细翻阅比对了一番后,易秉贞将厚厚的账册推回桌案中心。她捏了捏鼻梁,叹了口气:“我已经仔细查阅了当年的账册,姑娘给我的这份清单上所提及的药物,我确实是从未经手,更加未曾见过。这或许是顾家私底下在暗地里搞什么不干净的勾当,打着我丹府的旗号在此暗渡陈仓。但无论如何,此事与我南泽丹府都毫无瓜葛。”
“既然这些药材从未入丹府内库,易管事怎么能任由他们常年打着南泽丹府的名号招摇过市?”陆怀朴目光如炬,语气咄咄逼人,丝毫没给对方留情面:“身为药王集的掌事,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个普通商户,这般肆意败坏丹府百年来的清誉而坐视不理?”
易秉贞面上并无半点恼怒,只是苦笑着叹了口气,她摇摇头,保养得极好的手端起白瓷茶盏轻轻撇了撇上浮的茶叶沫子:“廖公子这话说得轻巧,哪是我不想管啊,这确实是没法管……你们是外乡人,有所不知。自从那年万毒手毒杀了门内一众青年才俊,叛逃之后,丹府内部便生了诸多难以调和的矛盾,各位首座长老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门内的派系斗争不断,很多事情我也是有心无力,想管也管不了。更何况,这顾家现如今可不只是一个南沼县的小小富商,大半个泽州都有他们的身影,即便是我们南泽丹府……也未必没有几位与那顾承业眉来眼去的管事。这样强势的地头蛇,我一个小小分部管事确实不想……以卵击石。”
她话音已落,堂中陷入了一阵沉默。
易秉贞将视线缓缓转向了从进门起便始终保持着沉默不语的望舒。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与打量,忽而意味深长地开口:“其实方才第一眼瞧见这位姑娘的时候,我便想说……看到你,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望舒微微蹙眉,冷声道:“谁?”
易秉贞轻巧地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以一种若有似无的语调缓缓道:“十多年前在这药王集以北不远处的清泽县,曾有一位知县,曲正暄。我瞧着姑娘你这身骨相以及眉宇间的清冷英气,倒是同当年的曲知县颇有几分神似。只可惜天妒英才,当年曲知县夫妇在出门踏青途中遭遇‘意外’,双双惨死在了清泽县。那顾家的家主顾承业与曲知县向来以兄弟相称,在曲知县死后,顾承业甚至在闹市中搭棚为他茹素三月,悲痛大哭,此事在泽州无人不知……而更加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这顾承业竟然在曲知县死后,将顾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不过短短三五年光景,便从南沼县一个排不上号的寻常富户,一跃而成了整个泽州都众所周知的显赫大户。”
易秉贞稍稍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死死锁定望舒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说起来,当年曲知县被害后,还留下一个尚在襁褓的年幼女儿,后来听说被远在外地做官的祖父接走了……算算年头,曲家那孩子若是能平平安安地长到现在,应该也正巧同望舒姑娘一般大了吧。”
此言一出,这间静谧的屋内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陆怀朴聪明绝顶,心思更是百转千回,他自然知道易秉贞不会无缘无故与他们讲古。她显然是暗示顾家当年的发家必然有不为人知的内幕。而此事……或许是敲开顾家这棵盘踞在泽州的恶瘤的一个切入口。
“多谢易管事今日费心指点。既然查清此事确与丹府无关,我们便不再叨扰,告辞了。”陆怀朴心领神会地与易秉贞对视一眼,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带着望舒一道大步告辞离开。
两人出了药王集,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快马加鞭从小路赶回了南沼县。
刚一回到县里那间隐蔽的院落,之前望舒吩咐白常武在南沼县中打探的消息,便有了下文。
白常武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地压低声音汇报:“望舒姑娘,打听清楚了。县中人都说一旦起大雾,便必须祭祀少女,那雾气才不会伤人性命。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急迫,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刚刚兄弟们得到最新的消息……回潮镇外的湖面,今日也起了大雾!顾家已经联合好几家镇上的大户扛着昨日祭祀的家伙往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