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几人闻声也立马跪在地上,双手哆嗦着合十在一起。
没人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铜铃兀自叮铃铃响,这里的氛围越发诡异。
不过这些人怕成这样,她们真是来抓鬼的?如果不是抓鬼,那还能是干什么呢?
易漫正想着,领头的婆婆开口了:“天灾降世,奸人当道,民不聊生。死了的人就散去吧,帮帮我们这些还活着的苦命人。”
那婆婆抬起眼来看着前面,看着写满鬼画符的墙。
易漫也看着她,惊讶的吐不出一个字来。
什么叫死了的人就散去吧,这……这是要把我灭了不成?
“布阵吧。”婆婆道。
周围一圈人随即站起来,跑到断壁后搬进来两箱东西。
几个人从箱子里捧出几炉香灰往地上撒,领头的婆婆在铜铃下摆了三支蜡烛还有半瓶酒,又咬破手指,取下铜铃,在上面滴了一滴血。
易漫看着,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见囚犯们再次跪在她面前,婆婆摇着铜铃,围着她们走,边走边念:
“今日祭血,祭酒,祭鬼魂。
不求神,不问佛,只问地下有灵无灵。
有灵来应,有煞来坐,护我们这一口命。”
最后,婆婆把铜铃放到蜡烛前,扑通一声跪下。
呼——
易漫身下的花火瞬间飞起,在她面前聚成一团,慢慢变成血红色,卷成一个漩涡。
漩涡中央慢慢吐出一些黑雾,还隐约传出野兽般的低吼。
当然这些只有易漫自己能看到。
至此,易漫彻底明白这群人要干什么了。
她们不是要抓鬼,而是要招什么鬼煞来保护她们!
所谓“祭血、祭酒、祭鬼”。
祭血,指的是人血;祭酒,指的是地上那半瓶酒;祭鬼,这个鬼……
肯定是易漫这个被粘住的倒霉鬼了!
哈……
真是要死出花来了。
眼看着面前的漩涡越卷越快,低吼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地上蜡烛的火苗蓦地窜到了半米高!
易漫视死如归,闭紧眼睛!心中暗暗祈祷:
鬼老师煞老师,求你吃我的时候一口吞,千万別嚼啊!
下一秒!
“嗷呜~”
似乎是声哀嚎。
……
漩涡停了。
花火慢慢落下,一切恢复平静。
什么都没出现,什么都没发生。
易漫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人。
她们……失败了?
婆婆停下脚步:“我们……成功了。”
“啊?成功什么了?怎么看的?”有囚犯小声问。
易漫同问。
婆婆指向面前的蜡烛。
囚犯们往婆婆手指的方向探头一看,猛的磕下几个响头拜起来:“煞神万岁,煞神万岁!”
啊?哪儿来的煞神?
易漫低头一看,三只蜡烛的火苗各有不同程度的倾斜,但尖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易漫的方向。
易漫:……
好大一个乌龙,她们把抓住的贡品魂儿,认成煞神了。
“阵已开,门已借。”婆婆又念起来,“请来的若有灵,就说句话,我们只求护命,不求别的。”
后面跪拜的几个人立刻跟上:
“只求护命。”
“求护命。”
易漫试探着出声:“额……”烛火随她声音浮动。
婆婆紧盯着火苗:“饿了!”
话音刚落,一妇女沉下声音一吼:“我来喂!”随即掏出把菜刀对准自己手腕就要剁!
易漫见状高呼:“停停停停停!”
婆婆指着那妇女:“停!”
妇女闻声直接把菜刀扔了出去。
易漫松了口气,火苗又晃动。
“嗯,她在试我们。”婆婆眯眼观察火苗,指着妇女,“你!已经打动煞神了!”
“谢煞神!”那妇女二话不说又磕两个响头。
其余囚犯不甘落后,纷纷亮出斧头、剪刀、杀猪刀。
“我也能砍!”
“我身上能切出五花肉!”
“我耐嚼!”
“都给我住手!!!”易漫大喊。
婆婆一挥手:“都住手!”
易漫摸了把汗:天呐,你们真是比鬼吓人。
场面一时非常严肃,非常恐怖,非常莫名其妙。
更莫名其妙的是,她感觉到一股很轻很暖的气,顺着血阵、灯火和身下的花火,一点点流进她身体里,流到手指尖、流到双脚。
紧接着,易漫忽然感觉自己手指尖没那么空了。
她低头一看。
原本快掉没色的地方,在慢慢恢复。
易漫愣了两秒,低头又看看脚。
脚丫子也隐约有点轮廓了。
虽然还是像劣质投影的半透明,但至少不是刚才那种从膝盖以下都像被橡皮抹没了的状态。
易漫脑子里“叮”地一下。
难道这群人拜她,能让自己魂体凝实?
想到这里,易漫立刻把刚才“啊哈哈误会真离谱”的尴尬咽了回去。
既然误会都误会了,不骗白不骗。
易漫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说话像个有点架子的神煞,而不是一个刚死完又死回来、还在地上被人拿去招鬼的社畜。
“你们……”她故意顿了一下,低头瞄了眼蜡烛。
三根蜡烛齐刷刷地抖了一下。
婆婆瞬间眯起眼:“她要说话。”
这婆婆年纪大,眼倒是毒。三根蜡烛稍微一晃,她都能给你看出三层意思。
易漫满意地继续装神弄鬼:“你们刚才说的,‘护命’……是怎么回事?”
婆婆一听,立刻又磕了个头,额头砸得咚一声:“求煞神怜悯,护我们这一帮贱命不死。”
易漫:“说具体点。”
“好。”婆婆缓缓抬起头,眼睛还盯着那三根蜡烛,“现在这世道,活人没神护着,活不成。”
婆婆说:“末日之后,全球停电,天上地下都乱了。后来出了一群自称‘神’的家伙,他们建了保护区。百姓拜了‘神’,‘神’才给电、粮;拜了‘神’的人,还有‘神兵’护着。不拜的、没资格拜的、被赶出来的,就只能死在保护区外面的废墟里。”
易漫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才世界末日三四天吗,怎么发生这么多事?
“现在是几几年?”易漫问。
“3056年。”婆婆道。
“什么?”易漫怀疑自己耳朵坏了,她死的时候明明才3026年啊!
“3056年。”婆婆一字一字,大声喊道,”末日到现在,整整三十年了。”
不可思议,易漫到阴界再回来,顶多就过了三天时间,现实中竟然已经过了三十年!
难不成是地下一天,地上十年!?
不过易漫有太多需要马上弄明白的事,不能只盯着这一个问题,于是继续问道:“还有,你们说的‘神’,是财神、灶神、土地公他们吗?”
“不是。”婆婆回答,“说来也奇怪,‘神明’下凡,来的都不是曾经百姓耳熟能详的神仙。”
“那‘神’都是谁?”易漫又问。
婆婆答:“都是些明星艺人演员,忽然就成‘神’了。”
“啊?”易漫整个人怔住,连身边那几粒灯尘都跟着晃了晃。
明星成神?
人间怎么变得比阴间还疯癫了!?
蜡烛一动,婆婆立刻误解:“煞神不满?”
“不是!”易漫脱口而出,咬住后槽牙咽下跳到嗓子眼的心脏,“……我是说,这三十年都发生了什么,讲细些。”
婆婆赶紧点头。
“三十年前,所有国家的导弹核武器都被一个叫MOMO的AI占领,防御系统全部失效。全球70%的人类聚居区都被MOMO投放了核武器,数十亿人瞬间蒸发。“
“紧接着,各国政府决定进行全球断电,阻止MOMO继续攻击人类。之后,所有城市停止运作,通讯也都断了。接下来地震,瘟疫,海啸,海平面急剧上涨,全球只剩下四块适宜人类居住的陆地。”
“后来忽然有人说,人间出了‘神明’。再后来,神明保护区,一圈圈建起来,城中心有神庙,有兵,有能源,有粮。谁拜新神,谁就能领护身的愿能。”
“愿能?”易漫没听过这种能源。
“什么是愿能?”易漫问。
婆婆看着烛火晃动,明显愣了一下。
就是那种“怎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的愣。
易漫立刻意识到不妙,赶紧补了一句,声音压低:“……我要听你们说。”
婆婆眉毛一挑,明白了,煞神这是要考验他们。
“愿能,就是神给信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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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赐。有了愿能,灯能亮,屋能热,庄稼能生长,人也能在有核辐射的环境下生存。百姓供奉神信仰神,神就有了愿能,神再把愿能分给信徒,护着自己的信徒活命。”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找神?”易漫问。
这回,跪着的一个瘦高男人冷笑了一声,笑完又想起上头有煞神,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低声说:
“我们是被扔出来的。杀过人的,偷过东西的,得罪过神庙和护卫队的,或者……只是单纯被说成不配供奉神明的。”
“反正是被赶出来了,就算拜,也没神收。”婆婆叹道。
壮女人抬头看了眼蜡烛,吞了口唾沫:“我们这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想招您护命。”
其他囚犯诉苦的功夫,易漫把现在外面的情况理清了。
有神的地方是繁华的保护区,没神的地方依然是废墟。百姓得供奉神,才能在神的保护区里活着。
而这帮囚犯,是被神抛弃的,被神赶出保护区之后苟且偷生。
现在是废墟里的资源即将消耗殆尽,她们才想出这个办法,招鬼煞来护命。
易漫想着,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和脚。
就这一会的功夫,易漫透明的部分就已经完全恢复了,甚至死时被磕掉的半个脑袋都长出来了!
哎,如果真像她们说的,被供奉的神获得了能量就可以反哺信徒,那易漫岂不是可以装神了。
如此一来一往,易漫不仅自己不会消散、不会饿死、不会受伤、能隐身到处玩、不用打工赚钱看人脸色……
咳咳……
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些可怜人也能有条活路。
这岂不是一箭一串串雕,何乐而不为呀?
哇,想想就兴奋。但是,该怎么给她们愿能呢?
这可就不能再问她们了,显得太业余,容易露馅。
易漫默默思考着,伸出双手。
出掌!
没用。
出拳!
没用。
退!退!退!
没用。
大拇指!
没用。
食指!中指!无名指!
“麻利麻利轰!”
……
没用。
易漫比划半天,一点变化都没有,倒是眼前一群人被她这一惊一乍地吓坏了,一动不敢动。
易漫叹了口气,手一甩,摆烂。
下一秒,一丝暖橘色的光忽然从她指尖掉下来,像一团火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晃晃悠悠的飘到中间,呼——一下散开。
整个地下夹层瞬间被照亮。
“亮了!”
“煞神显灵了!!”
“有愿能!有愿能了!!”
婆婆双手一抖:“暖的……是暖和了!”
易漫自己也愣住了。
但还没等她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甩出火星的,远处忽然发出来一阵极轻的“滴滴”声。
“都安静!”婆婆也听到了。
紧接着,整个地下夹层里,都响起了尖锐刺耳的警报。
“嘀——嘀——嘀——”
红光一闪一闪,从断裂的墙角、铁门后方和天花板裂缝里同时亮起来,把这地方照得像个随时会炸的屠宰场。
“这不是我干的啊!”易漫说话,但所有囚犯都慌了神,没人看蜡烛。
“跑啊!!”胖子第一个惨叫。
易漫:?
“警报响了!巡逻兵会来!”瘦高男人也变了脸色。
易漫:什么警报?什么巡逻兵?
“带上煞神!快!带上煞神跑!”婆婆厉声吼。
易漫:……啊?
易漫看着婆婆一把抓起蜡烛前的铜铃,护在怀里。其余人站到婆婆周围,围成一个圈。
一群人高举双手,边念咒边跳着跑,一会儿就没影了。
闪烁的红光中只剩她一个鬼,和一地被踩烂的香灰、血线、酒渍。
易漫一脸懵逼地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所以,她们是以为,煞神是附在铜铃上的,然后带着铜铃跑路了。
“大姐们,那么重要的事,你们怎么不问一声确认一下呢……”易漫欲哭无泪。
易漫哭丧着脸,又开始拔自己。
拔不动。
就在这时,警报停了。
呲——
刺耳的声音从断壁后传来。
易漫向断壁处望去,眼睛蓦地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