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对手戏是假的
直播信号在中断了十一分四十七秒后重新接通。
弹幕冲进来的速度比之前翻了倍，叶枫尘扫了一眼屏幕边缘实时滚动的数字，观看人数从三千二百万飙到了四千九百万。金丝眼镜重新出现在镜头前，笑容调整到了新的弧度——嘴角上扬的幅度比之前小了两度，眼尾的褶子也收敛了。
他在重新计算人设。
“欢迎回来！”金丝眼镜对着主镜头拍手，“刚才的小插曲相信大家都看到了，我们节目组一向尊重嘉宾的真实表达，叶枫尘同学率真坦诚的性格也获得了观众一致好评——”
弹幕：【你放屁】【刚刚导播骂人的声音都收进去了当我们聋？】【笑死节目组紧急公关中】【但有一说一枫尘真的好敢】【雨婷拉他跑那个画面我嗑到了】
叶枫尘被安排回了舞台上。雨婷坐在他左手边隔了两个位置的椅子上，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礼仪课示范生。但她的目光偶尔偏过来，落在他侧脸上，又很快收回去。
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第一轮心动任务的规则，刚才在广告时间里我们做了微调。原本设定的告白环节取消，改为——”
他朝身后的大屏幕扬手。画面切换成一段航拍视频：学校后山的盘山公路，弯道密布，两侧是茂密的梧桐林。
“双人定向越野。叶枫尘和雨婷一组，沿着这条公路跑完全程五公里，中途设三个打卡点。率先到达终点的组合，将获得‘心动优先权’——”
叶枫尘开口：“奖励是什么。”
金丝眼镜噎了一下。上季嘉宾从来没人敢打断他介绍规则，但眼前这个少年显然不打算配合表演。他干笑了一声：“奖励……雨婷同学将对叶枫尘同学开放个人社交账号，并承诺每周至少互动三次。”
台下的观众席响起配合的起哄声。
叶枫尘偏头看了雨婷一眼。她垂着眼，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在看什么笑话。
“行。”叶枫尘站起来。
盘山公路比航拍看起来要陡。五公里的赛道从校门口出发，沿着山坡盘旋往上，前两公里是缓坡，后三公里开始急剧抬升。摄像组开了三辆跟拍车，无人机六架齐飞，把每一帧画面传到千万块屏幕上。
发令枪响的时候，雨婷先冲了出去。
她跑得不快，但节奏稳。白色运动鞋踩在沥青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马尾在背后甩出一道干净的弧线。叶枫尘跟在她侧后方两步距离，他没急着超她，而是在观察——观察她呼吸的频率，摆臂的幅度，还有转头看路标时微微皱起的鼻尖。
第一公里结束，雨婷的速度开始降。
第二公里，她的呼吸变重了，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叶枫尘注意到她右脚的落地姿势有轻微的不对称——她在避着某个部位用力。
“你脚踝有伤。”他说。
雨婷没回话，但摆臂的节奏乱了一拍。
叶枫尘快走两步到了她前面，背对着她倒着跑。跟拍车赶紧拉近镜头，无人机的螺旋桨声混着风声灌进收音麦。弹幕疯狂刷屏：【哥你在干嘛！！倒跑会摔的！！】【但他在关心她哎】【天哪这个男友视角】
“高二篮球赛决赛，”叶枫尘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跑步，“你替隔壁班女生上场，第三节抢篮板落地踩了别人脚。当时校医说轻微扭伤，但你后来又打了二十分钟。”
雨婷终于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高二的事。”
“你鞋柜里一直放着那场比赛的冠军奖牌，铜的，都氧化发绿了也没扔。”叶枫尘转回身，放慢速度跟她并排跑，“节目组给我的资料里，只写到高一开学你出现，高一下册你转学。高二这件事，不在档案里。”
雨婷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路肩上。她弯腰撑着膝盖，呼吸急促，声音被喘息切成碎片：“叶枫尘……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梧桐叶从头顶落下来，一片黄褐色的叶子旋转着停在她发顶。他没伸手去摘，只是看着那片叶子在她马尾上轻轻颤。
【记忆碎片载入中……完整度7%……】
【碎片内容：操场。黄昏。有人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水。水很凉。那只手的手腕内侧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
叶枫尘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内侧干干净净，没有痣。
不对。
他没有痣。但碎片里那只手有。那是谁的手？
“走吧。”雨婷直起身，顺手把发顶的叶子摘掉，捏在指间转了一圈。她的呼吸平复了一些，脸色还是白，但眼睛很亮。“还有三个打卡点。”
第三个打卡点设在半山腰一处废弃的观景台。工作人员递过来两张卡片，上面印着同一个问题：【请互相写出对方最害怕的一样东西。答案一致方可打卡通关。】
雨婷接过笔，几乎没有停顿就写了字。叶枫尘看了她一眼，也低头写下答案。
两张卡片翻过来的时候，弹幕安静了三秒。
雨婷写的是：【他怕自己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叶枫尘写的是：【她怕梦里那个人从不回头看她。】
观景台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雨婷盯着叶枫尘的那张卡片看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忍不住提醒“通关了可以继续走了”。
她没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叶枫尘把卡片折起来放进口袋，“你上坡的时候在我后面，我听见你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很轻。你说——”
他顿了顿。
“你说，这次能不能别走。”
雨婷的脸唰地白了。她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观景台的栏杆。金属发出一声钝响，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瞳孔放大，像是被人精准地刺中了某个从未示人的穴位。
“那句话，”她的声音哑了，“是我昨天晚上做梦说的。梦里的内容，我谁都没告诉过。”
叶枫尘走过来，离她很近。三台无人机绕着他盘旋，镜头从各个角度捕捉，但他似乎根本不在乎几千万人在看。
“雨婷，”他压低声音，“你有记忆在恢复，我也有。但我们的碎片对不上——我看见的场景里，递水的人手腕上有痣，而我没有。你梦见的黑风衣说话的声音，跟我本人的声线，你对比过吗？”
雨婷怔住了。
风声从梧桐林间穿过来，呜咽着灌满观景台。她慢慢回忆昨晚梦里那道声音——低沉的，稍微沙哑一点的，跟眼前叶枫尘清冽的少年音色确实——
不一样。
“节目组说攻略失败会抹掉记忆。”叶枫尘的指尖在身侧收紧了一下，“但如果被抹掉的根本就不是‘这一世’的记忆呢？”
雨婷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她的指尖还在抖，力道却大得惊人。
“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你这儿存了一段记忆，在我这儿也存了一段。两段来自同一个源头，但经过处理，细节被故意篡改了。”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这档节目管这个叫‘攻略游戏’。但我觉得，它更像某种——”
“记忆比对测试。”
他们两个几乎同时说出了最后四个字。
雨婷松开了他的袖子，慢慢退后一步。跟拍车从弯道开过来，工作人员在喊“只剩最后一公里了快出发”。她低头按亮手机屏幕，备忘录里那条四天前的记录还亮着：【别信剧本。】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锁屏，抬起头来。
“跑完再说。”
她率先冲下了观景台的台阶。叶枫尘跟上去的时候，余光瞥见系统面板又跳了一条提示。
【记忆碎片完整度：7%→12%。】
【提示：碎片来源检测中……与宿主灵魂波长匹配度68%。】
【警告：剩余匹配对象可能存在复数。建议宿主谨慎解锁深层记忆。】
叶枫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匹配对象复数。灵魂波长匹配度只有68%。那剩下的32%，属于谁？
雨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喘息的催促：“叶枫尘！最后一公里，你再发呆我就自己到终点了！”
他抬起头。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侧脸上，汗珠被照得发亮。她的马尾散了，几缕头发贴在颈侧，可她还在往前跑，没有停。
他跑了起来。
风声灌满耳朵的时候，叶枫尘忽然想起碎片里那只递水的手。手腕内侧那颗痣在黄昏光线里格外清晰，浅浅的褐色，像一滴不小心落在那里的咖啡。
那个人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不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