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娞娞跟上去,走在方瑜旁边,没有开口。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拉长的影子投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一前一后地移动着。
走出一段路之后,方瑜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好一会儿,赵娞娞听到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娞娞,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赵娞娞看着她,没有答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风吹过梧桐树,几片叶子落下来,在她们脚边打着旋。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赵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午后的懒散:“喂,怎么想起给你哥打电话了?”
赵娞娞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声音压得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认真:“哥哥,你有没有办法,让一个男人付出惨痛代价,再也不能找女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赵珩的声音像是从沙发上弹起来了一样,语气明显变了:“这么狠?你这么恨周默承吗?”
他顿了顿,像是琢磨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犹疑,“虽然这小子的确欠我一个交代,但是咱们会不会太狠了?”
赵娞娞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呵呵,不是他。”她睁开眼,“你就说帮不帮忙吧?”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赵珩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恢复了平常的调子:“不是他那好说!”
方瑜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微微晃了一下。赵娞娞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冰凉的,像是刚握过一块冰。
她的目光还落在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林荫道上,他早就走了,跟那个碎花裙女生一起消失在体育馆的侧门里。可方瑜还在看着,像那两个人的影子还印在空气里,没有散掉。
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医院。
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里。她没有说话,但赵娞娞看到她下唇被咬得发白,咬了一下,松开了,又咬了一下。
“方瑜……”赵娞娞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带着试探。
方瑜慢慢蹲了下去。她蹲在梧桐树下的路沿石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
她蹲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站起来,也不知道该继续蹲着,就只是那样停住了。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斑斑驳驳的。
赵娞娞蹲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只是蹲在那里,在她视线平行的位置。
“方瑜,我先送你回宿舍,”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点其他的东西——“那个死渣男,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方瑜没有抬头,她只是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像一颗石头落进水里,没有溅起水花。
回到宿舍,方瑜坐在床边,坐了很久。赵娞娞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了,但没有喝。她把杯子握在手里,指腹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摸那些看不见的裂纹。
然后她开始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的、闷在喉咙里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不让它顺畅流出来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她放在膝上的手机上。
赵娞娞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手里的水杯接过去放在桌上,然后把手轻轻搭在她后背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传过去,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小孩。
过了很久,方瑜的哭声渐渐歇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娞娞,我要预约手术。”
赵娞娞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轻轻地落在自己膝盖上。“好,我陪你去。”她说完这句,拿起手机,打开app,输入了医院的预约页面。
各种检查做了一整个下午。抽血、B超、心电图,方瑜拿着单子在不同的科室之间来回走,赵娞娞一直跟在她旁边,帮她拿外套、递水、在等候区陪她坐着。
方瑜全程都很安静,医生问什么她答什么,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只是在B超室外面等结果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地握紧又松开,反复了很多次。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医生说三天后可以来做手术,注意事项写在一张淡蓝色的纸上,方瑜把它折好放进包里,拉链拉得很慢,像是要把那薄薄一张纸藏进看不见的角落。
回学校的路上,她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着,但没有说话。
到了宿舍门口,方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口袋里,动作很轻。
她推门进去,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看着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开口说:“他没发消息给我。”
赵娞娞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方瑜又说了一句:“我不联系他,他也不联系我。”
赵娞娞拿出手机,拨通了赵珩的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哥哥,那个渣男的信息我已经发给你了,我要他付出代价,让他再也没脸出现在方瑜面前,让他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人渣。”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段,然后传来赵珩的声音:“名字、学院、班级,发给我。”
赵娞娞应了一声“嗯”,挂了电话,把那条信息发了过去。
她站在窗边,按灭了屏幕的亮光,手机翻了一面扣在掌心里。
窗外天色更暗了一些,路灯刚刚开始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层一层地铺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副正在慢慢干透的画。
她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宿舍内。方瑜还坐在桌前,握着那杯凉透的水,头微微低着,像一株被风压弯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