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娞娞顺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方瑜正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捏着一张报告单,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依然紧张。
她重新把目光转回陆为身上,声音很平,像在处理一件已经想好的事:“我不是来看他的,我陪我朋友来的。”她顿了顿,“陆助理,我先过去了。”
她没有等他回应,转身朝方瑜的方向走了过去。
方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张还没出结果的检查单,纸张边角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发皱了。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健康宣教海报上,眼神却是散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赵娞娞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砖上,像两株并排生长的、被风压低了枝头的植物。
方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拿出来看,也没有动。
“你说,”方瑜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如果真有了,我该怎么办?”
赵娞娞偏过头看着她。方瑜的下颌微微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根被捏皱的检查单边角在她指尖来回折着,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回去。
“孩子,我肯定不会要的。”方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得很清楚的决定。
她停了一下,目光还落在那张海报上,“我还没毕业,家里也不知道我谈恋爱。我不想因为这个事情,把我自己的生活全打乱。”
赵娞娞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很实际的:“那要不要告诉你男朋友?”
方瑜的手指在检查单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又折了一下那个角,折得更紧了。
“明天中午我过去找他,”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得跟他说清楚。”
赵娞娞没有说话,她心里想的是——不谈恋爱也挺好的。
“娞娞,你等我一下,我去一下洗手间。”
“好。”
方瑜去洗手间的时候,赵娞娞坐在走廊长椅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她本来不想接,但看到屏幕上跳动着“哥哥”两个字,又怕不接会更麻烦,只好接起来。
电话一接通,赵珩的声音炸了过来:“娞娞!你、你怀孕了?!”他的声音像是一路从电话那头滚过来的,调门比平时高了不止八度,尾音还在微微颤抖,像是刚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赵娞娞愣了一下:“什么?我怀孕?”她说完这两个字自己就先愣了一下——谁怀孕?她?她什么时候怀孕了?不对——她怎么会怀孕?她连亲吻都没有过!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哥哥,你想什么呢!我陪方瑜去医院,她身体不舒服,我陪她来检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方瑜?不是你自己?”赵珩的声音依然带着一丝不确定。
“哥,我连亲吻都没有过,”赵娞娞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怕旁边有人经过,“我还能无性繁殖哦?”
赵珩那边终于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沉默了几秒,只剩下微微的呼吸声。然后他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像刚才那阵风已经吹过去了。
“那你陪方瑜检查完了跟我说一声,”他顿了一下,像是还留了一句没说完的话,但最终只变成了,“有事打我电话。”
赵娞娞应了一声:“嗯,挂了哥哥。”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坐在长椅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她忽然觉得,方瑜这件事让她的心情也跟着沉了下去,沉到连自己也分不清是因为担心方瑜,还是因为那条消息和周默承那通未接的来电。
赵娞娞最近都没有休息好,中午陪方瑜去了一趟西校区。
西校区的食堂旁边有一条林荫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筛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影。
方瑜走得很快,赵娞娞跟在旁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她的步伐。
方瑜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得很紧,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但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一直微微攥着,指节有些泛白。
她男朋友说中午在西校区训练,方瑜想趁训练间隙跟他说清楚怀孕的事,不管结果是什么,她都能接住。
她们穿过操场,绕过体育馆,在食堂后面那排矮房子旁边,看到了他。
方瑜的男朋友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T恤,背对着她们,正在跟一个女生说话。
那女生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站在他对面,离得很近。
她笑着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低着头笑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抬手替她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顺手,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方瑜的脚步停住了,停得那么突然,赵娞娞差点撞上她。
那个瞬间,一切都停止了——风声、远处篮球场上的拍球声、她们自己的呼吸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方瑜站在那里,下颌线绷得很紧。她的目光定在那两个人身上,定在那只替她别头发的手上,定在他低下头笑的那个弧度上。
赵娞娞从旁边看到她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她没有冲上去,没有喊他的名字,只是站在那里,看得那么认真,像要把那个画面每一帧都刻进眼睛里。
赵娞娞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方瑜的侧脸,看着她绷紧的下颌和微微颤动的嘴唇。
方瑜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把嘴唇咬了一下,很快松开了,然后她拿出手机,举起来,对准那边,按了几下快门。
咔嚓声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她放下手机,把它放回口袋里,然后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跑,走得很快,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