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琢就关了铺门,在门口挂了一块“店主外出,三日后归”的木牌。斩念剑挂在腰间,背囊里装了两天的干粮和水,还有一小罐阿萤做的醉枣——她硬塞进去的,说路上当零嘴。
阿萤已经在镇口等着了。她换了一身利落的深青色短褐,头发扎成马尾,肩上挎着她那盏新做的灯笼——不再是蓝焰灯,而是一盏普通的纸灯笼,糊着素白的宣纸,上面画了一枝墨梅。腰间别着一柄短匕首,是她前些日子找沈琢打的,刃口开得很利索。
“走吧。”她说,语气轻快,像是去郊游而不是去查探什么未知的危险。
沈琢点了点头,两人沿着出镇的小路,朝隔壁镇的方向走去。
隔壁镇叫柳溪,比鸦渡镇大一些,有一条从山中流出的溪水穿镇而过,两岸种满了柳树,因此得名。沈琢以前巡剑时来过几次,对镇子的布局还有印象。但从昨晚阿萤的描述来看,柳溪镇最近的情况显然不太寻常。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在临近中午时抵达了柳溪镇。
镇口的气氛确实有些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镇口的茶摊和饭馆应该正是热闹的时候,但今天却冷冷清清,几家铺子虽然开着门,却几乎没有什么客人。街上零星走过的行人步履匆匆,低着头,不怎么交谈,像是生怕引起什么注意。
沈琢在镇口的茶摊前停下,要了两碗茶。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端茶过来时,沈琢随口问了一句:“大姐,镇上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小伙子,你是外地来的吧?劝你别往里走了。山里出了怪事,已经好几个人失踪了。”
“什么怪事?”
老妇人抿了抿嘴,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最终还是开了口:“半个月前,有人半夜听到山里有响声——不是野兽叫,也不是风声,是一种……像钟声又不像钟声的声音,沉闷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一开始大家没当回事,但后来连续几晚都有人听到。有几个胆大的后生结伴进山想看个究竟,结果一去就没回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镇上的老人说,那座山底下埋着一座古墓,墓主是很多年前一个被处决的大人物,怨气太重,如今怕是……要出来了。”
沈琢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越过镇口的屋顶,望向远处那片苍翠的山峦。山势并不险峻,植被茂密,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安详,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正从那个方向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体深处缓缓呼吸。
他放下茶碗,在桌上放了茶钱,站起身来。
“多谢大姐。”他说,“我们去看看。”
老妇人张了张嘴,像是想劝阻,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收拾茶碗去了。
阿萤跟上沈琢的步伐,两人沿着镇中的主街穿过柳溪镇,朝山脚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山脚,人烟越稀少,道路两旁的房屋也逐渐从民居变成了废弃的田地和一些破败的棚屋。最后一条小路延伸到山脚的密林前,便到了尽头。
林间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但已经被疯长的野草和藤蔓覆盖了大半,显然很少有人走。沈琢在入口处停了一下,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地面的痕迹——草丛中有几处被踩踏过的痕迹,但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痕迹很模糊,无法判断是失踪的那些人留下的,还是其他什么。
他站起身,拔出斩念剑,用剑尖拨开面前的藤蔓,踏入了林中。
林子比外面看起来要密得多。高大的乔木遮蔽了大半的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叶隙洒落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空气潮湿而沉闷,带着一股浓郁的腐殖质气味,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四周很安静——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阿萤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那盏墨梅灯笼。虽然是白天,但林中的光线昏暗,灯笼的光能在必要时提供照明。她没有说话,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只手始终搭在腰间的短匕首上。
他们沿着那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径走了大约两里路,地势开始缓缓上升。周围的树木种类也发生了变化——从阔叶林逐渐过渡到针阔混交林,空气中开始出现一丝淡淡的、不同于草木气息的味道。
沈琢停下了脚步。
他闻到了——那是一股极其淡薄的气味,像是焚烧过的香灰,混合着某种金属的锈味,从前方某个方向飘来。这股气味他很熟悉,和在镜湖宗旧址地下闻到的那股味道如出一辙。
他握紧了斩念剑,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林木忽然变得稀疏,露出一片被藤蔓和杂草覆盖的开阔地。开阔地的中央,有一座坍塌了大半的建筑——从残存的石基和几根歪斜的石柱来看,应该是一座年代久远的祠庙。屋顶已经完全塌陷,只剩四面残墙在荒草中露出半截,墙面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石缝中长出了小树。
祠庙的正门已经垮塌,门楣上的匾额碎裂成几块,散落在草丛中。沈琢走过去,捡起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拂去表面的泥土和苔藓,露出下面几个残存的字迹——笔画古朴,字体方正,依稀可以辨认出两个字:“镇……庙”。
镇庙。
这种名称的祠庙,通常是古代人为镇压某些“不祥之物”而修建的,往往建在风水格局的关键节点上,用建筑和符文的力量来压制地下的某种东西。如果这座镇庙建在这座山中,那么它要镇压的东西,很可能就在这座山体内部。
沈琢放下匾额碎片,走进祠庙的废墟中。残墙内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泥土,但有些地方的隆起和凹陷,隐约可以看出地下曾有地窖或密道的痕迹。他走到祠庙正殿残存的后墙前,用剑尖刮开墙面上的苔藓,露出下面的石砖。
石砖上刻着符文。
那些符文和他在镜湖宗旧址地下见过的符文如出一辙——同样的笔画,同样的布局,同样的气息。虽然经过了漫长岁月的风化侵蚀,有些线条已经变得模糊,但整体结构依然清晰可辨。
镜湖宗的封印符文。
这座镇庙,是镜湖宗建造的。
沈琢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符文,感受着石砖表面粗糙的触感。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连串的推测——镜湖宗在这里建了一座镇庙,镇压着山体深处的某个东西。柳溪镇的人听到的怪声,很可能是因为封印出现了松动,导致被镇压的东西开始苏醒。
而那些失踪的人……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收回手,转身对阿萤说:“找一下有没有通往地下的入口。”
阿萤点了点头,开始在废墟中仔细搜寻。她翻开了几块倒塌的石板,拨开茂密的藤蔓,在祠庙东侧的一面残墙下,发现了一块与其他地面颜色略有差异的土质。她用匕首挖了几下,土层下面露出一块铁质的地门,门面上铸着一个清晰的符号——
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中刻着一柄剑。
和他在石碑上、丝绢上、禁墟中见过的标记一模一样。
阿萤抬起头,看向沈琢。
沈琢走过来,蹲下身,用手拂去铁门表面的泥土和锈迹。铁门不大,大约两尺见方,边缘有一道缝隙,似乎可以用工具撬开。他试着拉了拉铁门上的拉环,铁门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了一般。
他没有强行硬拉,而是拔出斩念剑,将剑尖插入铁门边缘的缝隙中,轻轻撬动。剑刃与铁门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剑身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不是抗拒,而是一种类似于共鸣的振动,像是斩念剑和这扇铁门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他缓缓加力。
咔——一声沉闷的声响从铁门下传来,像是某个锁扣被打开了。
他又撬了另外两个边角,每撬开一个,就传来一声类似的咔嗒声。当第四个锁扣被撬开之后,铁门终于松动了。他抓住拉环,用力向上一提——铁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了。
一股陈旧的、带着浓重尘土和矿物质气息的气流从门洞中涌出,扑面而来。门洞下方是一道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看不到尽头。
沈琢将斩念剑收回鞘中,从背囊中取出火折子,吹亮,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阿萤紧随其后,点亮了手中的墨梅灯笼,橙黄色的光芒在狭窄的阶梯通道中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两侧潮湿的墙壁上,像两个正在步入深渊的幽灵。
石阶很长,大约走了两百多级,地势逐渐平缓,通道也变得宽敞起来。最终,他们走出了狭窄的阶梯通道,进入了一个地下空间。
空间不大,大约两三丈见方,四壁是天然岩石,但被人工打磨过,表面平整光滑。空间的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件东西——一柄剑。
但那不是一柄普通的剑。
剑身通体呈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了无数遍之后留下的颜色,在火折子的光芒中泛着一种不祥的光泽。剑刃上没有反光,像是所有的光线都被剑身吸收了。剑柄处缠绕着一种深褐色的皮革,已经干裂发脆,但依然紧紧地包裹着剑柄。
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字迹古朴,笔画深沉,像是用刀尖一笔一划刻进金属里的:
“镇岳”。
沈琢站在石台前,看着那柄剑,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能感觉到——这柄剑散发出的气息,和他体内的碎片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共振,像两块磁铁在互相试探。
这柄剑,和神之心碎片有关。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镇岳”的剑柄。
就在他的五指合拢的瞬间,整个地下空间猛烈震动了一下,头顶的岩石裂缝中簌簌落下尘土和碎石。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正在缓缓翻身。
阿萤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握紧了匕首。
沈琢握着镇岳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因为在握住剑柄的瞬间,他“看到”了一幅画面: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盘腿而坐。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头发披散,身形消瘦,像是一具坐化的枯骨。但那人还活着——沈琢能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火,在风中顽强地坚持着。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声音,缓缓说了一句话:
“你终于来了。”
沈琢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头来。
火折子的光芒跳动着,照亮了那人的面容——那是一张苍老到几乎看不出年龄的脸,皮肤像干裂的树皮一样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和沈琢在镜湖宗旧址地下见过的那些残魂的眼睛,一模一样。
那人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三个字:
“我是陆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