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个声音没有再立刻响起。沈琢握着胸口的铜环,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震颤从铜环中传出,与他的心跳形成一种奇异的共振。他不知道这个对话该如何进行——他从来没有和一位古神交谈过,甚至在此之前,他连“古神是可以沟通的”这个概念都未曾有过。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口。
“我想知道,”他说,声音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传播得很远,没有回声,像被虚空直接吸收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琢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不再像刚才那样宏大而遥远,而是变得更近了一些,像一个人站在他面前说话:
“我想要安眠。”
这四个字,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沈琢从未预料到的情绪——疲惫。不是人类的疲惫,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积累了无尽岁月的疲惫。
“我被囚禁在这具躯壳中,已有数千年。”那个声音说,“仙庭用鲜血和魂魄喂养我,让我无法彻底沉睡,也无法真正苏醒。他们把我的饥饿当作缰绳,把我的痛苦当作鞭子,以此来驱使凡人为他们服务。我不想要祭祀,不想要供奉,不想要那些被强迫献上的生命。我只想闭上眼睛,不再醒来。”
沈琢沉默了。他设想过很多种答案——“蚀”想要毁灭一切,或者想要吞噬更多的生命,或者想要回归神域。但他从未想过,答案竟然是这样一种纯粹的、朴素的渴望——安眠。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陷入沉睡?”他问,“你是古神,难道连选择沉睡的自由都没有吗?”
“因为我被钉住了。”那个声音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沈琢无法分辨的情绪,像是苦涩,又像是嘲讽,“斩念真人的剑、镜湖宗历代掌门的血肉、你师兄林别棠的魂魄——他们用自己把我钉在了这个封印中。他们的本意是防止我危害人间,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牺牲恰恰成了仙庭的工具。他们钉得越牢,我就越无法入睡。”
沈琢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了一下。
镜湖宗历代掌门——包括斩念真人、包括陆渊、包括他的师父陆沉、包括他的师兄林别棠——他们世世代代用自己的生命加固封印,以为自己在保护人间。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牺牲被利用了,他们的善意变成了囚禁一个只想安眠的古神的牢笼。
“如果……”沈琢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放你走,会发生什么?”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会陷入真正的沉睡。我的躯壳会消散,我的意识会融入天地之间的灵气中,不再凝聚成形。从此以后,世间再无‘蚀’。”
“那仙庭呢?”
“仙庭的存在依赖于对我的控制。一旦我消失,他们统治人间的合法性就会崩塌。那些依靠谎言建立的秩序会像沙堡一样溃散。有些人会恐慌,有些人会反抗,有些人会趁机夺权——人间会陷入一段混乱的时期。”
那个声音顿了顿,然后补充道:“但混乱不会永远持续。你们人类有一种奇特的能力——在废墟中重建家园。你们会找到新的道路,不需要神,也不需要古神。”
沈琢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站立了很久。
他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师兄林别棠站在铜柱前的背影,师父陆沉在病榻上最后的目光,斩念真人将自己的剑刺入胸膛的决绝,镜湖宗历代弟子一个接一个走进封印的队列。他们都是为了保护人间而死。但如果他们知道自己保护的是一个谎言,他们会怎么想?
他睁开眼睛。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安眠?”
那个声音回答,平静而清晰:“拔掉你体内的那枚钉。”
沈琢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是他魂魄所在的位置,是神之心碎片寄宿的地方。
“我体内的碎片,就是钉住你的最后一枚钉?”
“是的。第七枚钉。也是最关键的一枚。”那个声音说,“前面六枚钉已经随着镜湖宗历代掌门的死亡而逐渐松动,只有第七枚钉,一直被传承下来,从未被拔除。你师兄林别棠选择了自己成为这枚钉,但他把拔钉的权利留给了你。”
沈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如果我拔掉它,我会死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答案:
“我不知道。”
“你是古神,你不知道?”
“因为以前从未有人这样做过。”那个声音说,“你是第一个走到我面前、以自己的名字与我对话的人。前面六枚钉的持有者,要么到死都不知道真相,要么知道了真相却没有勇气做出选择。你走出的每一步,都是前人未曾走过的路。所以我不知道结果——但我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沈琢缓缓松开了握着铜环的手。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书房的轮廓重新出现在他眼前——书架、书案、青瓷灯台、那幅未完成的山水画。老人依然站在他面前,那双明亮的眼睛正注视着他,带着一种平静的期待。
沈琢低头看着手中的铜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老人。
“我要拔钉。”他说。
老人没有惊讶,没有劝阻,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那就去做吧。”他说,“我已经活得够久了。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枚钉被拔掉,也算没有白等这六十年。”
沈琢将铜环收入怀中,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甬道依然安静,白色的灯火依然凝固般燃烧着。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月亮门,走回那条回廊。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清凉。
玄珩依然站在回廊的入口处,深紫色的袍角在雨中纹丝不动。他看到沈琢走出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芒。
“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说。
沈琢没有停步,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要见天君。”
玄珩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天君也想见你。”他说,“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