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以身为鞘,缚神千年 > 第十四章 禁墟
    次日入夜,天京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细如牛毛,在街巷间的灯笼光中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东市的店铺陆续打烊,行人渐稀,最后只剩下更夫的梆子声在雨夜中单调地回响。不眠楼的掌柜柱子按照吩咐提前关了店门,在门口挂上了一盏熄灭的红灯笼——那是暗号,表示今夜通路安全。

    沈琢站在地下三层的密道入口前,腰悬斩念剑,怀中揣着那枚黑色令牌和秦溯给的地图。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握剑的手依然有些发虚,但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任何犹豫。

    秦溯站在他面前,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青布短褐,背上负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他不再是那个终日埋在书堆里的档案管理员,看起来就像一个准备远行的普通中年人。

    “密道出口在天枢院西北角的废弃水井中,井壁上有一块松动的砖,推开之后就是禁墟外围的回廊。”秦溯最后一次叮嘱道,“回廊里有三班守卫交替巡逻,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间隙有大约一盏茶的空档,那是你通过回廊的唯一窗口。错过了,就只能等下一个周期。”

    沈琢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脑海中。

    秦溯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郑重。

    “活着回来。”他说。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沿着楼梯向上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中渐渐远去,最终被雨声吞没,消失不见。

    沈琢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密道的入口。

    那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两侧的墙壁是用粗糙的毛石砌成的,没有任何装饰或照明。甬道深处一片漆黑,像一只张开的巨口,等待着猎物自行走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甬道比想象中要长。沈琢在心中默数着自己的步伐,大约走了两千多步,地势开始缓缓上升。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泥土和朽木的气味——这说明他已经接近地面了。

    果然,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甬道到了尽头。头顶是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石板的边缘有一道细缝,隐约可以看到微光从缝隙中透下来。

    沈琢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上面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风声。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任何人存在的迹象。

    他双手抵住青石板,缓缓向上推开。石板很重,以他现在的体力推起来颇为吃力,但他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将它移开。当缝隙扩大到足以容他通过时,他先将斩念剑递了出去,然后双手撑住井壁,翻身爬了上去。

    他站在一口废弃的老井中。

    井口上方是低垂的夜空,细雨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四周是一片荒芜的庭院,杂草丛生,残破的围墙在雨中静默地矗立着。这里显然是天枢院范围内一处被遗忘的角落,连巡逻的守卫都不会特意经过。

    他爬出井口,蹲在杂草丛中,按照地图上的方位确认了自己的位置。西北角,废弃水井,距离禁墟外围回廊大约一百步。

    他收起地图,压低身形,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

    雨声很好地掩盖了他脚步的声响。他的动作虽然因为体力不足而略显迟缓,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落地无声。巡剑吏多年的野外经验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知道如何在黑暗中隐藏自己,如何利用每一寸阴影和每一处遮蔽物。

    他顺利抵达了回廊的入口。

    回廊是一条长约三十丈的露天通道,两侧是高耸的青砖墙,墙头覆盖着墨绿色的琉璃瓦。回廊中每隔两丈就挂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线在雨中形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晕,将整条回廊照得半明半暗。

    按照秦溯提供的信息,守卫刚刚换岗完毕,下一次换岗在半个时辰之后。他现在有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通过这条回廊。

    他没有犹豫,压低身形,沿着回廊内侧的阴影快速前进。

    雨声、风声、他自己的心跳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紧张的节奏。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回廊尽头的那个月亮门上——那是通往禁墟入口的最后一道关卡。

    三十丈的距离,放在平时他几息就能掠过,但现在他的体力只能支撑他以七八成的速度奔跑。他压着呼吸,尽量不让喘息声过大,脚步在湿滑的青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月亮门越来越近。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就在这时,他右臂的黑色纹路猛然一跳,一股尖锐的预警感像电流一样蹿过他的脊椎。他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个翻滚。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后背飞过,钉在他前方的青砖地面上,箭尾兀自颤动不已。箭头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淬过毒。

    沈琢翻滚起身的同时,斩念剑已经出鞘。剑身在雨夜中划过一道银弧,雨水被剑刃切开,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转过身,看到回廊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件深紫色的宽袍,面容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只握弓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稳稳地搭着第二支箭,箭尖已经对准了沈琢的心脏。

    “能躲过我第一箭的人不多。”那人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从容的韵律,像在吟诵一首诗,“看来秦溯给你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情报。”

    沈琢握紧剑柄,目光紧锁着那个身影:“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缓缓放下弓,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到了风灯的光线下。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的男人,面容俊美,肤色白皙,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像一尊被精心雕刻过的玉像。他的瞳孔颜色很浅,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似琥珀的色泽——和秦溯的浅色瞳孔如出一辙,但比秦溯的更加深邃,更加冰冷。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宽袍,袍角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枚白色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珩”。

    沈琢的瞳孔微微收缩。

    玄珩。

    那个最近频繁出现在仙庭内部文件中的名字,那个和阿萤提到过的三个神域遗民之一同名的人。他竟然亲自守在禁墟的入口处——这说明,禁墟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他们不惜暴露自己也要保护的。

    玄珩看着沈琢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看来你已经听说过我了。很好,省去了自我介绍的时间。”

    他将弓挂在腰间,双手拢在袖中,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而不是在面对一个持剑的闯入者。

    “你是镜湖宗最后的传人,沈琢。”他说,“你体内有神之心的碎片,你拿到了斩念剑,你找到了秦溯,你来到了这里——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沈琢的心猛地一沉。

    “计划”?什么计划?谁的计划?

    玄珩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你以为你发现这一切,是因为你聪明、你执着、你运气好?不,是因为有人希望你发现。你走过的每一步,都有人在暗中为你铺好了路——从你师兄林别棠的死,到你师父陆沉的坟,再到秦溯的潜伏,全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一字一句地剜进沈琢的耳朵里:“你的使命,就是来到这里,打开禁墟,取出里面的那样东西。而那样东西,正是我们需要的最后一块拼图。”

    沈琢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冰冷的愤怒。

    “你们需要的东西?”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玄珩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身,让开通往月亮门的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进去吧。”他说,“答案就在里面。等你看到了,自然会明白一切。”

    沈琢盯着他,没有动。

    这是一个陷阱——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另一方面,他也清楚地知道,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无论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只能继续走下去。

    他握紧斩念剑,一步一步地走向月亮门。

    经过玄珩身边时,玄珩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别忘了,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沈琢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他穿过月亮门,走向禁墟的入口——那道刻满符文的巨大石门,在雨夜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等待了千年的巨兽,终于等到了它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