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以身为鞘,缚神千年 > 第七章 尘缘
    下山的路上,沈琢一直没有说话。

    斩念剑挂在腰间,重量恰到好处,像一件穿戴多年早已习惯的旧物。但他心里清楚,这种“顺手”的感觉并不正常——一柄从未握过的剑,不应该如此贴合他的掌纹和发力习惯。唯一的解释是,林别棠在铸这柄剑的时候,就已经按照他的尺寸来打了。

    师兄连这个都算到了。

    阿萤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重新点亮了一盏小灯笼——不是原来那盏蓝焰灯,而是在骨栈随手买的普通纸灯,烛火橙黄,暖融融的,和她的气质有些不搭。她没有打扰沈琢的沉默,只是偶尔踢开路边的石子,或者用树枝拨开垂到面前的藤蔓,发出一些细碎的声响,证明自己还在。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琢忽然停了下来。

    阿萤也跟着停下,警觉地四下看了看:“怎么了?”

    沈琢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倾听什么。夜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右臂的黑色纹路正在发热。

    不是疼痛,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灼热感,像有人把一块温水敷在他的皮肤上。那些纹路在月光下微微闪烁,频率比之前更快了,像一颗急促跳动的心脏。

    “它在提醒我。”沈琢低声说。

    “提醒你什么?”

    沈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朝着偏离下山路线的一个方向走去,步伐果断,没有丝毫犹豫。

    阿萤愣了愣,赶紧跟上:“喂,下山的路在那边!”

    “我知道。”

    “那你去哪?”

    沈琢没有解释。他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绕过一块卧牛般的巨石,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前。山坳不大,被茂密的藤蔓和野草遮掩着,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伸手拨开藤蔓。

    藤蔓后面,是一座坟。

    坟冢不大,用粗糙的石块垒成,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插着一根木条,木条上绑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坟头上长满了野草,有些草茎已经有半人高,说明这座坟已经存在了很多年,并且定期有人打理——杂草虽然茂盛,但坟冢的轮廓依然清晰规整,没有被风雨夷平的迹象。

    沈琢站在坟前,目光落在那根绑着红绳的木条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斩念剑,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阿萤站在一旁,没有出声。她看到沈琢的脊背在磕头时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个动作都用尽了全力。她知道这种叩首的分量——不是礼节,是偿还。

    沈琢直起身,跪在坟前,低声道:“师父,弟子不孝,到今天才来看您。”

    风穿过山坳,吹动坟头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位老人含糊的应答。

    阿萤微微一怔。

    师父?

    她从未听沈琢提起过自己的师承。巡剑吏这个职位在仙庭体系中属于最低等的武职,通常是由各州府自行招募训练的散修担任,很少有人正儿八经地拜过师。但沈琢口中的“师父”,显然不是那种随便教几招剑法就打发徒弟去送死的散修。

    她忍不住问:“你师父是……”

    “镜湖剑宗末代掌门的关门弟子。”沈琢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宗门被裁撤后,他带着我和师兄流落到鸦渡镇,靠给人修剑为生。五年前病故,我师兄把他葬在这里。”

    阿萤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镜湖剑宗——这个名字她最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被裁撤的宗门,被封印的第三层,被钉在铜柱上的林别棠……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源头。而现在,沈琢告诉她,他和林别棠的师父,竟然是镜湖剑宗末代掌门的关门弟子。

    也就是说,沈琢和林别棠,是镜湖剑宗最后的传人。

    “你从来没跟人说过?”阿萤问。

    “没必要。”沈琢说,“宗门没了,说出去只会惹麻烦。仙庭对旧宗门子弟的态度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么被监视,要么被征召去干最脏的活。我当巡剑吏,至少还能留在鸦渡镇附近,方便照顾师父的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我连这点都没做好。师父病重的时候,我在北境巡剑,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师兄一个人操办的丧事,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用的是他自己打的木板。”

    阿萤沉默了片刻,走到坟前,也蹲下身,拔掉了几株长得太高的野草,然后把自己那盏纸灯笼放在坟前。橙黄的烛光映在粗糙的石块上,给这座简陋的坟墓添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姓陆,单名一个‘沉’字。”沈琢说,“陆沉。”

    阿萤点了点头,对着坟冢认真地拜了一拜,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看着沈琢:“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已经拿到了剑,也知道镜湖宗旧址在哪里。但你也看到了——你师兄被钉在铜柱上,你师父至死没有提过宗门的事。这条路的尽头,不一定是你想要的答案。”

    沈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弯腰拾起地上的斩念剑,重新挂在腰间。

    他看着那座简陋的坟冢,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不是去找答案的。”

    “那你去找什么?”

    沈琢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去把我师兄没做完的事,做完。”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山坳。

    阿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低头看了一眼坟前那盏纸灯笼。烛火在风中摇曳,将木条上那根褪色的红绳的影子投在石块上,像一条细细的血管,连接着生者和死者。

    她叹了口气,快步追了上去。

    ------

    两天后,他们到达了镜湖剑宗旧址。

    遗址坐落在一片被群山环绕的谷地中,规模比沈琢想象的要大得多。曾经的亭台楼阁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残垣断壁在荒草中露出苍白的轮廓。青石铺就的广场上长满了野草,裂缝中甚至长出了小树。主殿的屋顶已经完全塌陷,只剩四面墙壁倔强地矗立着,墙上爬满了青藤和苔藓。

    一片荒凉。

    但沈琢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遗址中没有鸟鸣。

    按理说,这样的荒废之地应该是野鸟和昆虫的天堂,但他站在谷地入口处听了很久,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呼吸,没有任何其他声音。这片废墟是安静的,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不对劲。”阿萤也察觉到了异常,她皱了皱鼻子,像一只嗅到危险的猫,“太静了。”

    沈琢没有接话,右手已经搭在了斩念剑的剑柄上。

    他沿着破碎的石阶缓缓走入遗址,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威胁的角落。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过分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当他们走到主殿前的广场中央时,沈琢停下了脚步。

    他感觉到了。

    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震动——不是地震,是一种极低频的震颤,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地底深处翻身。那股震颤通过他的脚底传入身体,和他的心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振。

    与此同时,他右臂的黑色纹路骤然变得滚烫。

    那种灼热感不再是温和的提醒,而是一种尖锐的、几乎要撕裂皮肤的剧痛。他咬紧牙关,额角瞬间沁出了冷汗,整条右臂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阿萤看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立刻上前扶住他:“沈琢!你怎么了?”

    “地下……”沈琢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变得嘶哑,“地下有东西……它在叫我……”

    话音刚落,广场中央的地面猛然塌陷。

    碎石和泥土如同被一只巨手攫住,向下坠落,露出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巨大黑洞。洞口中涌出一股浓烈的腥风,混合着铁锈和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

    沈琢和阿萤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崩塌,两人来不及站稳,随着坍塌的碎石一起坠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