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裹挟着他翻滚、旋转,耳膜被水压挤得生疼,鼻腔里呛进一口带着浓重矿物味的冷水。沈琢本能地挥舞四肢试图稳住身体,但水流的力量太大了,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他狠狠摁进某个深渊。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冲撞到岩壁上时,水流骤然放缓。
他被吐了出来,像一粒被浪头抛上沙滩的碎石。
身体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背部传来一阵钝痛。沈琢大口喘息着,咳出肺里的积水,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
他躺在一座巨大的地下殿堂中。
穹顶高不可测,消失在黑暗中,只有几缕不知从何处渗入的天光,在高处形成稀薄的光雾。四壁是整块的黑石,打磨得极为光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还在发出微弱的荧光,像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殿堂中央,矗立着一根铜柱。
铜柱约有三人合抱之粗,从地面直通穹顶,表面布满铜绿和暗褐色的斑痕。那些斑痕不是锈——是干涸的血渍,层层叠叠,年深日久,已经和铜锈融为一体,变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赭黑色。
铜柱上,钉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骨骸。
骨骸保持着站立姿态,双臂被两根粗大的铜钉贯穿掌心,钉在柱体两侧。锁骨下方各有一根,肋骨之间三根,膝盖骨两根——总共七根铜钉,与阿萤之前所说的数字完全吻合。
骨骸的头颅低垂,下颌骨几乎抵在胸骨上,看不出生前的面容。但它身上残留的衣物碎片——虽然已经腐朽得只剩几片深褐色的布缕——仍然能看出是一件灰布旧袍。
沈琢认出了那件袍子。
袖口处有一道他自己缝补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行。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林别棠笑着说“你这手艺,以后讨不到媳妇”,然后自己拆了重缝了一遍。
沈琢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他跪在那里,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死死盯着那具骨骸,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把一声哽咽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阿萤从另一侧的水潭里爬上岸,浑身湿透,蓝灯笼已经灭了。她看到沈琢跪在铜柱前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给他留出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沈琢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承受巨大的重量。他走到铜柱前,伸手握住钉在左掌心的那根铜钉,用力往外拔。
铜钉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暴起,整条左臂都在颤抖——铜钉依然纹丝不动。仿佛它不是被钉进去的,而是从铜柱内部生长出来的,是铜柱的一部分。
“没用的。”阿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忍,“这不是普通的钉子。你看钉帽上的纹路——是‘锁魂篆’。这种篆文一旦钉入骨骼,就会和骨髓融合,除非施术者亲自解除,否则外力强行拔出只会让骨骸碎裂。”
沈琢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从钉帽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侧。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自己的嗓音:“他让我别拔钉。”
阿萤愣了一下:“什么?”
“在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他了。”沈琢说,“他对我说了三个字——别拔钉。”
阿萤皱起眉头:“可是……如果你不拔钉,他的魂魄就会被永远锁在这根柱子上,不得解脱。”
沈琢转过身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知道我会来。”沈琢说,“他早就知道。”
他抬起右手——那条已经失去知觉、布满黑色纹路的右臂——举到眼前,盯着那些像树根一样蔓延的纹路,缓缓说:“他不是在求我救他。他是在警告我——不要走上和他一样的路。”
阿萤沉默了。
她明白沈琢的意思了。
林别棠不是被迫钉在这里的。他是自愿的。他知道某些真相,知道某些“必须被钉住”的东西,于是他选择了用自己的身体做那根钉子。而现在,沈琢体内的神骸印记正在告诉他同样的事情——他正在变成下一根钉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阿萤轻声问。
沈琢没有立刻回答。
他绕着铜柱走了一圈,仔细观察柱体上的符文和血迹。在铜柱的背面,他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符文,是刻上去的文字,字体很小,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或者碎骨片仓促刻上去的。
他凑近了去看。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铜锈覆盖,只能辨认出片段:
“……第七钉已成……神骸将醒……非剑不能镇……”
“……镜湖宗非灭门……是献祭……”
“……若要斩断此链……需寻……”
最后一行字戛然而止,像是刻字的人还没有写完就被打断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在铜柱表面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然后消失。
沈琢盯着那道中断的刻痕,手指轻轻抚过它的末端。
“需寻什么?”他低声自语。
阿萤走过来,也看到了那些刻字。她皱着眉读了一遍,忽然脸色一变:“等一下——‘非剑不能镇’……他说的‘剑’,不是普通的兵器吧?”
沈琢转头看她。
阿萤的语速变快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线索:“你还记得胡伯说的话吗?他说你师兄是自己走进来的。如果他真的是自愿赴死,那他一定留下了什么东西——某种指引,或者某种工具,用来完成他没能做完的事。”
她盯着沈琢的眼睛:“你师兄有没有留给过你什么东西?任何东西?”
沈琢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把短匕。
那把他一直随身携带、磨得只剩一指宽的旧匕首——林别棠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从来没有仔细研究过它,只当是一件纪念品。
他抽出短匕,举到眼前。
匕首的刃口已经磨损严重,木质手柄上缠着的麻绳也被汗水和岁月浸得发黑发亮。看起来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旧物,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当他翻转匕首,看向手柄底部时,他发现了异样。
手柄底部有一圈极细的缝隙,像是可以旋开的。
他用指甲卡进缝隙里,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手柄底部旋开了。
里面是中空的,藏着一卷极薄的丝绢,折叠得非常小,塞满了整个空腔。丝绢的颜色已经泛黄,但质地依然坚韧,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
沈琢小心翼翼地取出丝绢,展开。
上面只有一幅图,和一行字。
图画的是一座山峰的轮廓,峰顶有一棵孤松,松树下画着一块石碑。石碑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符号——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中刻着一柄剑。
而那行字只有六个:
“剑在碑中。来寻。”
笔迹苍劲有力,是林别棠的字。
沈琢握着那卷丝绢,指节收紧,丝绢的边缘微微褶皱。
阿萤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读出那行字,然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师兄……他真的什么都算好了。”
沈琢将丝绢小心地收回匕首手柄中,旋紧,插回靴筒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铜柱上的骨骸,声音低沉而坚定:
“师兄,你再等我一段时间。”
说完,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健,没有丝毫犹豫。
阿萤快步跟上,在他身后问:“你知道那座山在哪?”
“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
沈琢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看着那些蔓延的黑色纹路,在昏暗的地下殿堂中,它们隐约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银灰色的光泽。
“它知道。”他说。
“它”指的是他体内的神骸印记——那根正在与他融为一体的“第七枚钉”。
神骸认识那座山。
因为它就是从那里被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