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寂寂,杀声寂灭。
整座幽谷被血色浸透,青石裂痕灌满暗红血渍,尸骸横叠、断刃狼藉,冷风穿谷而过,卷动漫天血腥气,凛冽刺骨。
陈一尧双膝沉跪血泊之中,双臂死死箍住怀中轰然脱力的陈羽晟。
少年浑身刀伤斧洞,侧腹贯穿伤口血肉外翻,后背旧疤彻底炸裂,整片脊背被猩红浸透,气力早已透支殆尽,指尖连稳稳扣住衣襟的力气都无。
可他不敢松。
半分不敢。
怀里的人,身躯轻得近乎虚无,温热的血顺着素衫不断浸透、滴落,落在血地里悄无声息。方才逆天爆种、屠尽群匪的凛凛杀伐尽数消散,只剩一缕游丝般微弱的气息,若断若续,悬在生死边缘。
“叔父……叔父你睁眼……”
陈一尧嗓音破碎沙哑,血丝爬满眼底,滚烫热泪砸落在陈羽晟苍白死寂的脸颊上。
他征战半生、浴血护主、绝境厮杀从未掉过一滴泪,此刻抱着气息奄奄的叔父,却彻底绷断了所有坚强。
是这个人,十八年隐忍负重,替他挡尽侯府苛毒、宗族暗算、官场黑网。
是这个人,残骨带病,逆命爆杀,不惜耗尽心脉、折尽寿元,只为从死局里抢他一命。
他赢了厮杀,破了圈套,屠尽亡命余孽。
可他最怕的——
是胜了天下恶,唯独留不住身边人。
陈羽晟双目轻阖,长睫死寂垂落,唇瓣惨白无一丝血色,唇角未干的血迹触目惊心。强行催开闭锁十八年的武道根基、透支全部心脉本源、以残躯搏命血战,早已彻底崩碎一身沉疴旧疾。
脏腑移位,经脉寸损,心脉受创垂危。
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无,唯有微弱至极的胸廓起伏,证明尚且活着。
残存的几名带伤隐卫拖着残躯踉跄围拢,看着满地尸骸、看着双双濒死的叔侄二人,个个喉头哽咽,满目震痛。
方才那一战,二爷以久病残骨,硬撼数百亡命死士,逆命翻盘、血洗幽谷,是他们此生见过最决绝、最悲壮、最撼人心魄的血战。
“快……回城……寻御医……”
陈一尧死死咬着破皮唇,强忍浑身撕裂剧痛,小心翼翼将陈羽晟护在怀中,不敢晃动分毫,生怕一丝颠簸,便吹散这最后一缕生机。
他撑着残破不堪的身躯,缓缓起身,脊背挺直如松,哪怕浑身血洞、步步踉跄,依旧死死护住怀中之人。
隐卫迅速清理出路,收拢仅剩的战力,劈开堵路乱石,护着二人火速撤离血色幽谷。
马蹄急促,风掠荒途,一路不敢停歇半分。
马车颠簸摇晃,车厢之内,死寂压抑。
陈一尧半跪靠着车壁,伤口不断渗血,浑身冰冷脱力,意识数次昏沉恍惚。可他始终将陈羽晟稳稳抱在怀里,以自己仅存的体温,护住叔父垂危的生机,指尖时刻搭着他的腕脉,一刻不敢松懈。
只要脉息未断,他便不敢晕死。
一路千里疾驰,赶回清宁别院。
别院早已备好宫内特派御医、顶级良药、净室暖榻,全城最好的医者尽数齐聚,人人神色肃穆,等候归程。
马车落地,车门推开的刹那,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一袭血衫、满身淋漓、少年身形摇摇欲坠,怀中抱着气息几绝、面如死灰的陈羽晟,两人浑身血色,几乎分辨不出原本衣色。
御医不敢耽搁,即刻接手诊治,指尖搭脉的瞬间,面色骤然惨白如纸。
“坏了!心脉崩裂、脏腑重创、气血散尽、旧疾全盘反噬!二爷这是强行透支本命、燃尽残命搏杀……生机悬于一线,能不能熬过今夜,全看天意!”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医者轮番施针、封脉、止血、吊命,银针遍体、汤药灌体,全力锁住即将溃散的生机。
另一边,陈一尧伤口深可见骨,贯穿伤险些损及内脏,旧疤全裂、新伤叠叠、失血过多,早已体力透支枯竭,在亲眼看着叔父被稳妥安置、银针入体吊住生机的瞬间,紧绷到极致的心神轰然断裂。
眼前一黑,少年直直栽倒,沉沉昏迷。
一日之内,叔侄双双重伤濒死,卧床不起,生死未卜。
满城听闻此事,尽数震动。
谁也想不到,旧案昭雪、盛世安稳、皇商鼎盛的太平年月,竟还有亡命余孽设下绝杀死局,意图屠尽忠良血脉。
可无人知晓——
血色幽谷血战落幕之时,乱石堆阴影深处,一道浑身带血的残破身影,借着尸骸遮掩、密林暗影,悄无声息匍匐遁走。
此战,并未斩尽所有余孽。
当初主导这场绝杀圈套的幕后主谋,根本不是区区匪首。
匪首只是弃子、只是诱饵、只是用来消耗二爷气血、拖垮一尧战力的棋子。
真正的幕后之人,潜藏暗处,从头到尾未曾现身。
他亲眼目睹整场血战,亲眼看着陈羽晟残骨逆命、亲眼看着叔侄双双濒死重伤,眼底没有惊惧,只有阴鸷刺骨的冷笑。
此人是当年被抄家流放的顶级贪吏幕僚,也是旧外戚残余最后的智囊,隐忍数年,布下天罗地网,赌的就是——
趁陈家双线寻亲、心神分散、叔侄分兵,一举绝杀断根。
虽未当场屠灭二人,却也达成了最阴毒的目的。
他摸清了陈家最大的底牌:
摸清了陈羽晟久病藏绝世武道、遇亲则疯、燃命护侄的致命弱点;
摸清了陈一尧重情护叔、遇险必搏、旧伤致命的破绽;
更摸清了陈家双线寻子、牵挂骨肉、软肋尽露的死门。
此刻二人重伤卧床、生死未卜、战力尽失、别院守备空虚。
暗处残孽遁入山林,连夜传信四方残存旧党,一句阴毒密令传遍暗处:
仙山有子,江河有灵,陈氏血脉三脉皆存。
趁其重伤无力、守备虚空——
先断寻亲线索,再斩余生血脉,彻底根除后患!
一层死局刚破,
第二层更深、更毒、更诛心的绝杀大局,已然悄然铺开。
清宁别院内,暖帐沉沉,药味漫天。
两张卧榻,一左一右,叔侄双双昏迷不醒,脉息微弱,生死难料。
朝堂闻讯震怒,禁军连夜布防别院,层层守卫、铁桶合围,严查全城余孽。
内务府加急送来御用奇药,全力救治忠良后人。
人间盛世依旧,市井繁华未改。
可无人知晓,繁华天幕之下,
一张针对陈家三脉骨肉、仙山稚子、江灵少年、卧床叔侄的绝杀黑网,正缓缓收拢。
三年终南山论道之约将近,江南江灵踪迹初显。
偏偏叔侄重伤被困、动弹不得、无力探寻。
前路曙光刚露,
身后绝杀又起。
一边是病床悬生死,
一边是暗孽锁血脉。
红尘安稳是假,
骨肉劫、血脉劫、余生劫,才刚刚开始。
风落窗棂,药香寒凉。
沉睡的两人尚且不知——
他们浴血换来的生机,
早已被暗处豺狼,死死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