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萧瑟,荒屋寂寂。
空落之感如同潮水,漫过陈羽晟四肢百骸。
十八年执念悬于一线,刚刚触到微光,转眼便云遮雾断。明明知晓孩儿被高人救下、性命无虞、远离纷争、安稳长大,已是最好的结局,可为人父的心底,依旧是一片生生填不满的空缺。
那是盼了半生、念了半生、熬了半生的骨肉牵挂。
得不到相逢,寻不到踪迹,看得见来路,看不见归途。
一旁陈一尧静静扶着他,不再多言劝慰。
他懂,有些空落,不是言语能抚平的。唯有时间、唯有执念不熄,方能慢慢沉淀。
良久,陈羽晟微微闭眼,深深吸了一口山间微凉的清气。
那股几乎要将他拖垮的茫然、颓败、空凉,被他硬生生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身子孱弱、命火飘摇、伤病缠身,可他肩上还有重担。
莲儿的冤、苏家的雪、被贪墨的万民膏脂、被包庇的层层罪恶、那张残害良善、滋养黑暗的官场黑网……尽数还未彻底落定。
恩怨未清,公道未还,他不能先垮。
“回去吧。”
陈羽晟再度睁眼,眼底那一片空洞早已褪去,重归沉静凛冽,只剩一丝极淡、无人轻易察觉的隐忍怅然,“翻案为重。”
“孩儿被高人带走,是大福分。隐世之人,不沾红尘杀业、不沾官场污浊、不沾侯府恩怨。留在我身边,留在这盘根错节的是非地,反倒难逃牵连、难逃暗算、难逃无尽风波。”
字字通透,字字克制。
他认下了这份咫尺天涯的宿命。
今日不逢,未必终生不见。
只是时候未到。
他心底悄悄埋下一根极深的底线:
不急于寻子、不强求团聚、不打乱昭雪大局。
先清人间恶,再寻骨肉缘。
若是山河不清、公道不立、恶人未除,即便寻回孩儿,依旧是身处浊世、难逃祸乱。
他宁愿孩子在外逍遥无尘,等他亲手扫尽这片黑暗,再等来日机缘自渡相逢。
一行人折返别院。
路途之上,陈羽晟不再提半句寻子落空之事,闭口不谈怅然,所有心绪尽数敛入心底,重新将全部精力压回案卷与诉状之上。
只是无人知晓,他袖中五指,一路死死攥着那枚莲儿的白玉平安扣。
掌心玉凉,岁岁年年。
回到清宁别院,养伤岁月依旧缓缓推进,翻案节奏分毫未乱。
钦差行辕的审讯已然进入尾声。
随着一众官吏乡绅接连崩溃攀咬,二十年前苏家被外戚构陷的完整罪链、十八年大房弑妻吞产的全部细节、数年官商分赃捂丑、串供暗杀、压案遮羞的层层黑幕,彻底大白于天下。
旧朝外戚残余党羽、地方历任贪腐官员、侯府恶族、帮凶乡绅、污吏典吏、受贿太医、行贿富商,数百人层层牵连,无一脱漏。
朝堂批复加急送达地方。
圣旨明言:
苏家旧案彻底平反,追复太傅荣誉、抚恤忠良;
大房满门重罪确凿,主犯凌迟、从犯流放、族产尽数抄没;
地方贪腐官吏一律革职、追赃、依律重判;
所有被侵吞的二房田产、铺面、家财,全数归还。
一纸圣旨,洗尽两世沉冤。
压在陈羽晟心头十八年的血海深仇、半生委屈、亡妻冤屈、岳家污名,一朝尽数雪清。
天光真正破开乌云,落满整座曾经污浊的城池。
可旁人皆大欢喜,唯有陈羽晟,在满盘皆赢的公道里,守着一处无人看见的空缺。
大仇得报。
沉冤得雪。
黑网尽破。
恶人伏法。
唯独——
骨肉飘零,归期未定。
陈一尧看着叔父日日强撑精神、打理后续事宜、对接钦差、归还民产、重整家业,看似平静淡然,却比往日更沉默、更内敛。
他知晓,那场空山空屋的落空,从未真正散去。
只是叔父把所有柔软的牵挂、为人父的脆弱,全部锁了起来,不动声色,不扰旁人。
夜里,夜深人静,汤药微凉。
陈羽晟独坐窗前,身形单薄如灯影。
他望着天边残月,低声自语,轻得只有风听得见:
“为父已清半生恶,已雪半生冤。”
“你随高人隐世修行,安然长大,甚好。”
“红尘乱世、官场污浊、宗族豺狼,我替你尽数扫尽。”
“来日山河清明、世道安稳、再无贪恶遮天、再无小人害善之时——”
“你若有缘归来,我们父子再相逢。”
“在此之前,你好好平安,便是最好。”
他不强求、不执念、不苦寻、不打扰。
这是一个父亲,最深沉、最克制、最温柔的成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无名青山深处。
云深雾绕,古观清幽。
一名青衣道长立在崖边,身侧立着一名身形清挺、眉眼清俊疏朗的少年。
少年眉目间,依稀藏着陈羽晟的骨相、苏婉卿的灵气。
远处红尘喧嚣、朝堂审判、人间翻案的风声,早已随风传入深山。
道长垂眸,淡淡开口:
“你父忍十八年病骨、扛十八年黑暗、破百重黑网、雪两代沉冤。”
“他已为你扫尽世间一切恶障。”
“只是时机未熟,红尘尚未真正大定。”
“你且安心修道养性,静候天命归期。”
少年遥遥望向南方,眼底懵懂,却莫名心头一牵,似有血脉遥相感应,轻轻颔首。
遥遥相望,互不相见。
伏笔深深埋下,不露锋芒,不破结局。
此时的人间,风波将彻底收官。
此时的父子,依旧山河两隔。
翻案已定,尘埃将落。
寻子之路,遥遥无期。
所有圆满,唯独差一场来日相逢。
而那场相逢,注定不在此刻,只在终局山河彻底清明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