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凌空而立,眼底尽数看清这满堂贵人的肮脏嘴脸。
院中女子依旧躬身劳作,足月双胎坠得她腹腑坠胀欲裂,腰骨像是被重石碾着,每动一下都牵扯浑身经脉酸痛发麻。她脸色白得像褪去所有血色,薄唇干涩开裂,鬓边冷汗层层叠叠滚落,打湿粗布衣襟,贴在虚弱单薄的背上。
方才强忍腹痛撑了许久,眼前早已阵阵发黑,气血虚浮得险些站立不住。她实在扛不住肉身的剧痛,双腿微微打颤,下意识抬手扶住身旁的石栏,只想借一点力气稳住身形,连喘息都压得极轻,不敢让任何人看出半分疲态。
她已经够温顺、够隐忍、够卑微。
不争、不怨、不辩、不闹。
可在这群大房女眷眼里,她的忍让从不是安分,只是懦弱可欺;她的痛苦从不是辛苦,只是矫情做作;她的胎身珍重,从不是侯府血脉,只是拿捏她的把柄。
凉亭之上,片刻前还对着外人装出慈和体恤、谆谆教诲的一众女眷,见四下无下人走动,伪善面皮瞬间彻底撕碎,一张张脸瞬间变得尖酸扭曲、刻薄狰狞。
大房那位最跋扈的小姑子,早就看她温顺隐忍的模样碍眼至极,此刻嗤的一声冷笑,声音尖利刻薄,划破庭院宁静:
“扶什么扶?站不稳就别装模作样!”
“不过怀了两个崽子,就整日半死不活拖拖拉拉,真当全府都要围着你转?我看你就是故意装虚弱,博二老爷心疼,想拿捏我们二房家事!”
女子身子轻轻一颤,连忙松开扶着石栏的手,想要站直身子,不敢有半分逾矩。
可她气血早已耗空,腹内胎气动荡不稳,刚一松手,身形便是一阵剧烈摇晃。
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里,更是罪加一等。
大房大嫂眉眼一横,满脸嫌恶鄙夷,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睨着她,字字如刀,极尽践踏:
“装!接着装!”
“天天摆着这副可怜兮兮的死脸,给谁看?我们侯府养着你吃、养着你穿,让你做点府里本分活计,你便要死要活?”
“出身寒门小门小户,一点福分都压不住!给你体面你不要,给你台阶你不下,偏要做这副窝囊姿态,丢尽我们侯府脸面!”
旁支三婶娘摇着团扇,阴阳怪气,话语毒得渗入骨髓: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不识抬举的媳妇!”
“别家妇人怀胎,健步如飞、操持家事、敬奉长辈,唯独她娇气矫情,碰一点累便要死不活。”
“怕是心里藏着歹意,故意糟蹋身子,想害咱们侯府血脉受损,想让我们众人背负苛待孕媳的恶名!”
句句诛心,直接给她扣上“存心害子嗣、故意拖累府中”的黑锅。
大房老夫人端坐主位,面色阴沉沉的,眼底毫无半分长辈慈念,只剩厌弃与冷厉,沉声训斥,字字压得她喘不过气:
“心性狭隘,性情懒惰,还满心矫揉造作!”
“我先前好言劝你耐劳积福,你转头便摆脸色、装孱弱,可见根本没把长辈教诲放在眼里!”
“若不是看在你腹中还有二房嫡脉的份上,单凭你这不知本分、不识尊卑的性子,早就被逐出侯府,岂容你在此苟活!”
漫天恶言层层砸下,压得她心口发堵、眼眶酸涩发胀。
可她依旧不敢恼、不敢哭、不敢反驳分毫。
只是微微垂首,长睫轻颤,声音细弱温柔,带着满心愧疚与谦卑:
“儿媳不敢。是儿媳身子孱弱,不够勤勉,惹长辈动怒,儿媳知错。”
她越温顺,越忍让,越卑微。
这群人便越发肆无忌惮、得寸进尺。
那年轻跋扈的小姑子听得厌烦,看着她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软绵模样,只觉得虚伪碍眼,心头戾气暴涨,再也按捺不住,径直起身快步走到她身前!
不等柔弱的女子反应过来,小姑子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抬手便是狠狠一推!
“砰——”
一股粗暴蛮横的力道,直直撞在她单薄的肩头!
女子本就气血虚空、身形摇晃、胎身沉重,哪里受得住这般猛力推搡!
她整个人骤然失衡,笨重的身子猛地向后踉跄倒退数步,脚下青石地面微滑,身子狠狠一晃,腹中双胎瞬间被剧烈震荡,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骤然从腹腑炸开,顺着经络蔓延四肢百骸!
“唔……”
她疼得闷哼一声,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双手下意识死死护住高高隆起的孕肚,指尖因为极致的疼痛用力泛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要当场栽倒在地。
胎动骤然剧烈,腹硬如石,坠痛刺骨,仿佛腹中骨肉要被硬生生震落。
剧痛席卷全身,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眼前天旋地转,浑身冷汗暴涌,浸透衣衫。
可即便被当众粗暴推搡、身受重创、胎身岌岌可危,她抬起头时,眼底依旧没有恨意,只有慌乱、怯懦与怕惹纷争的温顺。
她甚至还在替对方找理由,怕自己惹了府中不和。
她气息发颤,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强忍剧痛的颤抖,依旧温顺忍让:
“小姑……恕、恕儿媳笨拙……是我站不稳,不怪你……”
这句话一出,看得半空的我肝胆俱裂,心口剧痛!
被当众动手欺凌、险些被推得胎损命绝,她竟然还在忍让、还在认错、还在替恶人开脱!
而动手推人的小姑子,半点愧疚没有,反倒挑眉嗤笑,愈发嚣张刻薄:
“哟,这就站不稳了?我不过轻轻碰你一下,你又开始装可怜博同情?”
“我看你这肚子里的就是两块孽种,娇气的要命,半点经不起磕碰,将来生出来也定是惹祸的货色!”
一旁的大房大嫂立刻上前帮腔,假意拉了一把小姑子,嘴上训斥,实则句句包庇、句句踩低女主,嘴脸虚伪丑陋至极:
“你这孩子,也是心急。”
“不过弟妹也实在太过娇气,身虚体弱经不起半点动静,以后倒是要好好管住自己的身子,莫要动辄惹人误会,让人觉得咱们府里苛待你。”
三婶娘跟着打圆场,字字阴阳,把所有过错全部推在受害者身上:
“罢了罢了,也是弟妹自己站立不稳。身怀身孕便该站稳身形、谨守举止,这般晃晃悠悠,难免让人误会你故意偷懒耍滑、顶撞长辈。”
老夫人冷眼看着她痛得蜷缩身子、护着肚子强忍剧痛的模样,没有半分体恤,只有冰冷的厌弃与警告:
“记住今日教训。身在侯府,尊卑有序。长辈姑嫂教训你、动你,都是情理应当。”
“若是再这般孱弱无骨、举止轻浮、惹人厌烦,来日真出了什么事端,也是你自己福薄活该,怨不得旁人半分!”
一群人,动手的无罪,骂人的有理,欺凌的是管教,受苦的是活该。
人前,她们依旧是端庄体面、宽和大度的侯府尊长姑嫂,和睦端庄、体恤晚辈。
人后,她们动手欺凌、恶语夺命、步步逼杀,恨不得她当场胎死腹中、一尸三命。
推搡、辱骂、栽赃、拿捏、双面三刀、颠倒黑白。
所有丑陋嘴脸,在无人管束的庭院里展露无遗。
而那个受尽所有苦楚、欺凌、暴力与羞辱的女子。
捂着剧痛难忍、动荡不安的肚子,浑身颤抖,冷汗淋漓,明明痛得快要晕厥,眼底依旧干干净净,无嗔无恨。
她只是微微咬着下唇,咽下所有血泪委屈,轻轻摩挲躁动不安的腹间,用最轻最柔的声音安抚受惊的孩儿:
“孩儿别怕……娘亲没事……是娘亲不好……”
“再忍忍……咱们乖乖的……不惹人生气……”
烈日灼灼,照得锦绣庭院华美无双。
可这满地繁华之下,尽是蛇蝎豺狼、腌臜歹心。
人人两面三刀,个个恶毒凉薄。
唯有她,一身温柔,一身赤诚,一身隐忍,被万千恶意碾碎,却依旧纯良如初。
她不知,这一次看似无意的粗暴推搡,早已撼动胎元、埋下凶险病根。
离她血染产房、骨肉离散、夫死家亡的绝境,已然越来越近。
锦绣侯门,从来无半分温情。
所谓亲人,皆是索命恶人。
所谓磨砺,皆是蓄意绝杀。
唯有她,蒙在鼓中,忍尽千般苦,受尽万般欺,温柔以待每一个想要她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