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师父的声音还在她耳膜里微微震颤,像一个从遥远深山里传来的钟声,余韵久久不散。

    同命。

    他的劫是死劫,凡人破不了;她的桃花是他的根,她活着他就不会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里还残留着刚才用舌尖血调朱砂时不小心咬破的伤。

    血珠已经凝了,在台灯的暖光下像一颗暗红色的痣。

    我把命牌从胸口取下来放在卦阵正中央,重新拿起朱砂笔,准备再做一次卜卦。

    不是追溯过去,不是分析现在,而是看未来,杰森·陶德的未来。

    以及我和他之间那条被同命的线,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上会碰到什么。

    卜卦者不自卜,既然破了,那就破到底。

    我把七枚五帝钱重新排列,从北斗七星的阵位改成后天八卦的卦位。

    罗盘压在命牌下方,瓷片放在坤位——坤为地,为母,为承载,是我命盘上唯一能承受同命反噬的位置。

    这一次我要问的不是因果,是劫难。

    杰森的死劫是成年之后死于暴力。

    杰森今年已经成年很久了,如果死劫还没来,那就还在未来。

    我要知道它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降临,以及我能不能挡得住。

    我把因果追溯符换成预兆符,符胆结构从追溯改为推演,朱砂里多加了一道自己的指尖血,血滴入朱砂的瞬间整张符纸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嗡鸣。

    我把符纸按在卦阵中央,右手剑诀点符心,左手托命牌,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卦阵。

    这一次的感知和上次完全不同。

    追溯是往回看,画面是静止的、凝固的、被时光浸泡过的旧胶卷;

    预兆是往前看,画面是流动的、破碎的、被无数可能性的分叉切割成千万条细密的网。

    我在网中穿行,沿着杰森命盘上那根从她桃花位延伸出去的金色丝线往前追溯。

    越过他命盘上那些执念丝线的来源,越过他救过的每一个人的面孔,越过犯罪巷那个拿着面包的七岁男孩,然后她看到了。

    那个画面极短,短到只有一瞬,但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印在她视网膜上。

    犯罪巷。

    老槐树底下。杰森倒在地上,身上没有外伤,没有血迹,但他的命盘正在从边缘开始碎裂,不是被别人打碎,是自己碎。

    那些被十几道执念丝线勉强拼合的裂痕在同一个瞬间全部崩开,裂隙里那些灰白色的虚影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像是有人把缝合伤口的线一根一根往外扯。

    他的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里那层她熟悉的青蓝正在褪成灰白,死人灰。

    他倒下的位置刚好在槐树根最粗的那条裸露根脉上,有人对他动手了,从法术的层面。

    我在这个画面里感应到了一个极其强烈的情绪波动,是绝望。

    杰森在倒下的前念着我的名字“湑”。

    他会爱我,念我,在最后死去也念念不忘。

    画面断了。一股极其猛烈的反噬从命牌深处炸开。

    我擅自预兆他人的死劫,触犯了卜卦最基本的禁忌,劫不可预,预则反噬。

    那股反噬力量是天道本身对窥探命运者的惩罚,顺着我那条从桃花位延伸出去的暗金色丝线原路冲回来,从杰森的命盘正中央直接灌入我的命牌,再通过命牌炸进我的胸口。

    我猛地睁开眼,一口滚烫的血从喉咙深处喷出来,溅在卦阵正中央的预兆符上,整张符纸被血浸透,朱砂墨迹在血水里迅速洇开,和五帝钱、罗盘、瓷片搅成一团。

    我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背撞在床尾的矮柜上,矮柜上的保温杯被震落在地毯上,杯盖滚了两圈停在迪克送给我的那把桃木训练剑旁边,杯口还在往外冒着极淡的桂圆红枣茶热气。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迪克·格雷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阿福刚做好的晚餐和一小碟草莓果酱。

    他看到我倒在地毯上的那一瞬间,托盘从他手里滑落,瓷盘在地板上碎成几片,草莓果酱溅在他的鞋面上,他完全没注意到。

    他两步跨过碎裂的瓷片,蹲下来扶住我的肩膀,让我靠在自己膝上,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脑,另一只手去探我颈侧的脉搏。

    他看到地毯上那摊血,看到卦阵里被血浸透的符纸和散落的五帝钱,看到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和嘴角还在往外渗的血丝。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卜卦,没有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扛,只是把我从地上打横抱起来,快步往门外走去,边走边喊阿福。

    阿福在走廊尽头出现,一看我嘴角的血迹和被血浸透的睡衣领口,立刻转身去推开医疗区的门,同时用那种越是紧急越平稳的语调吩咐迪克把我放在医疗床上、通知提姆少爷立刻调出她昨晚体检的气脉数据、让布鲁斯少爷联系莱斯利医生以防需要输血。

    迪克把她我在医疗床上,阿福用剪刀剪开我被血浸透的睡衣领口,把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的贴片依次贴在我的胸口和手腕上,手指碰到我冰冷的皮肤时眉头紧锁了一下,然后继续手里的动作,每一个步骤都精确而迅速。

    提姆从走廊跑进来,他刚刚从饭桌上赶来。但他手里已经拿着数据分析终端,屏幕上跳动着从我昨晚体检记录里调出的气脉储备基线、心率变异曲线和最后一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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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量场扫描的完整波形图。

    一边跑一边做对比分析,推算我吐血量对应的气脉损耗程度、反噬可能的能量来源以及急救方案的最优排序。

    他把终端放在医疗床边沿,看了一眼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调报出我的血氧饱和度和心率,然后说我的气脉和昨晚体检时相比下降了将近一半,能量储备很低。

    他在我手腕内侧残留的朱砂粉末里检测到了一种极高强度的能量残余:“波谱特征和命牌上的阳气完全一致,她刚才用命牌做了某种能量推演,推演过程中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那种防御机制把她推出去的能量全部弹回来,加倍打在她自己身上。”

    迪克接过阿福递来的止血纱布轻轻按住我嘴角还在往外渗的血迹,忽然开口,声音极低极稳,完全不像他平时在庄园餐桌上的轻松调笑,他说刚才他在门外听到她倒下之前叫了一个名字,是杰森。

    “她在算杰森,因为我们没有告诉她杰森的过去。可是为什么能受这么重的伤!”

    提姆沉默了好一阵子,把数据分析终端放在医疗床尾,选择了沉默。

    这时布鲁斯从蝙蝠洞的方向大步走进来,已经换上了便装,看了一眼监测仪上的数据,问提姆查清源头没有。

    提姆只能回答说来自其他能量的攻击。但是找不出来源。

    莱斯利医生已经在路上,常规急救手段对经脉损伤无效,但可以先用氧气面罩和止血剂稳定生命体征。

    提姆坐到我旁边,拉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脸边:“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你可以听到,我想告诉你,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和你并肩同行,

    你不需要独自行动,一切有我,求你。”

    我被氧气面罩里涌出的干燥气流慢慢拉回意识边缘,隔着面罩的透明塑料看到他坐在床边的背影,他的手从医疗床护栏上移开,极其轻地覆在我手背上。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极其微弱,但他感觉到了。

    他把我手背上干涸的血渍用消毒棉片一点一点擦干净,动作极轻极慢,和他在游乐园鬼屋里用指腹抹掉她眼角亮片碎屑时一模一样。

    他说,以后你卜卦之前至少告诉我一声,我可以帮你建预测模型,不是替你做决定,是让你安稳点。

    医疗区的帘子被夜风轻轻吹动。窗外哥谭港的方向,黎明前最后的夜色正缓缓褪去。

    在准备关闭氧气面罩之前,我用尽刚恢复的一点力气,轻轻握住提姆的手。

    然后,我对阿福说想见提姆一个人。阿福与布鲁斯对视片刻,收走监测仪的传感器贴片,消毒了双手,用极轻的声音对提姆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拉上医疗区的帘子,把这片狭小的空间留给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