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鹏那轻颤得几乎无声的气音,正叩响于场中众人的灵魂之上。
袁弋知道,自己在抖……
身抖、心抖、唇颤,舌干。
如是,他依旧站到了汤鹏的侧前方,至少能让汤鹏感觉到,有人在,一直在。
袁弋不知道,汤鹏到底用了多少力气,才能说出那句:“我可以……等……等到法医来的,我可以的……不能破坏……现场……”
可他知道,那时的汤鹏,手捧着头颅,精神已是恍惚,濒临着崩溃。
而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任何人打开那间卧室的灯,以□□淌的鲜红血浆对汤鹏造成二次冲击——借着外头的灯光,其实是可以看清卧室里各类物件的摆放痕迹。可在光亮中见血,与在昏暗中见血,视觉效果并不一致。
路和煦带队赶到现场时,第一眼便看清了脸色煞白、侧身直立的袁弋。想到刚进入别墅时,听到的怪异命令——不得无故上三层打扰,不得询问汤鹏任何。他几乎是第一时间便领略了袁弋的意思,轻声对后来的助理交代道:“尽量放轻脚步,观察、拍照,移交证物,最后再绘图。”
助理张涵跟在路和煦身边好些年了,这些现场勘查的首要环节,并不需要路和煦一再重复。他微微侧头绕过路和煦去看卧室门口,眼尖地发现了异常。路和煦的“交代”,更侧重于“放轻脚步”和“移交证物”上。他当即点头,按路和煦的指示着手勘查。
就在法医行动的当口,外头的消防队已经登上,对陆持安展开营救——陆持安身上不仅只有绳索,还有细长、不易察觉,隐于绳索之下的铁链条。
这是尧泽发现的。
他穿戴好鞋套、手套,避开了可能造成现场破坏的位置,摸着黑走进卧室,想要解救陆持安。可双手一触上那些绳索,隔着薄薄的手套居然有股“冰凉”感,随即打开手机照明——他小心翼翼地不让光照射向门口,仅停留在陆持安身上。
“袁弋,他这身是登山用的绳索,底那层还有铁链……得叫消防。”尧泽把手机光源打到上方,“天花板那有个大铁钩子,打了好几个绳结……难怪陆持安怎么晃都晃不掉自……己……”
是了,陆持安为什么晃?
一是想要尽力脱身,一是想要向他们警示这屋内的特殊情况——谁会预料到,顾一凡竟是被绑在了“断头台”上?
尧泽关上手机照明,望向那道靠近卧室门口、依旧伏于刑具上的模糊黑影,还有高约2米多的类铁制支架。
凶手在这里设下陷阱,只要房门打开,刑具上的刀刃即刻会落下,如何操作,还得进一步勘验。但凶手的目的明显得不能再明显——她就是故意的,故意让顾一凡死在警员手中。
尧泽一想到这里,心中一阵恶寒:这到底是私人恩怨,还是……他们打击地下室后的报复与警告?
“汤警官。”
一声柔和出自助理张涵之口,他已按部就班地以最快速度给汤鹏及他手上的头颅、身上溅血的位置做好了记录。张涵把照相机放置好后,便来到了汤鹏的左侧,套着手套的双手缓缓举起,在不触及汤鹏的同时,尽量与他靠近,说话又清又慢。
“汤警官。我已经记录好了,您可以将‘证物’交到我手上来。”
汤鹏似机械般挪了挪眼珠,他眼里仍掺杂着顾一凡身体里喷溅出的血液,看谁都蒙着一层血色。幸而张涵回以坦荡的眼神,没有恐惧,更没有怜悯,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就好像……就好像,他的手中真的就是一件极其寻常的、正常的证物一样。
汤鹏感到眼眶里有着什么在涌动,他僵硬地移动双手,哪怕视物模糊也要死盯着与张涵间的距离,直到那“证物”稳稳地落到了张涵手中。
张涵:“麻烦你了,汤警官。”
汤鹏艰难地滚动喉核,发出一声:“……欸。”
——————
赵阳看到短信时,汤鹏正被张涵引导着远离案发房间。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认出是袁弋的号码。原来,袁弋早些时候就已经通过短信给赵阳下达指令,让他在汤鹏转移人头后,指引汤鹏换掉衣服鞋袜,理由要充分,以免汤鹏察觉:
“联系心理医生到警署,从这里出发回警署大约20分钟车程,尽量让汤鹏认为‘自己还有未完成的任务’,不能提及‘录口供’,不能让他松懈下来,也不能让他察觉你是有意干预。寻常心以对。”
赵阳看到汤鹏的模样,还有方才一同的经历,心头难过喉头也哽塞,但袁弋一席话提醒了他——必须帮汤鹏绷住这一根弦,他们不是心理医生,谁都保证不了这根弦断掉之后,会变成什么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自己的日常,以最平稳的状态领着汤鹏离开了。
这一次出警,是由老警员程礼带队的,尧泽把自己在三层卧室所见所想都一一向程礼报告清楚。这过程中……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袁弋呢?有人见过他吗?”尧泽站在二楼楼梯口,一时不知该往上,还是往下。
二楼与三楼之间的楼梯转折口忽然有人探头,是张涵。
“我师父和袁队在露台。”
尧泽一边抬脚上楼阶,一边扒了扒头发:袁弋什么时候跑露台的?他怎么没了印象?
露台那扇门是半敞开的,尧泽本想拉门,可一下又被方才汤鹏踹门的记忆给唬住了,他登时改为侧身避门,滑了过去。
今夜无月,别墅周边的路灯再是明亮,也无法穿透黑暗。
露台呈正方形,就在距离门口的最远的斜角处,两个交叠的身影,一动一静地各自为政。定睛一看,才发现,路和煦背靠露台围栏,双手环抱在胸,似在静候着什么。而袁弋却是一手抓扶着栏杆,躬身呕吐,势要吐一个天昏地暗。
尧泽皱起眉,原是要上前询问情况,却在下一秒顿住了脚步。
因为,路和煦说话了。
“吐完了?”路和煦不知什么时候拿上来的一瓶水,扭开了瓶盖,递到袁弋身侧,“常说应激反应难以控制,你袁弋可是真离了大谱,硬生生给控住了。要不是清楚解剖大脑构造找不出答案,我是真想剖了你。”
尧泽心中似漏了一拍,应激?
袁弋不是对火才有应激反应吗?
刚刚……是什么地方让他应激了?
袁弋急切地接过水,大饮一口,又吐出。声音很是沙哑:“你等着……我殉职的时候。”
“猴年马月。”
“指不定,快了。”
路和煦瞪了他一眼——尽管光照不足,面相模糊,他还是想表达自己的不快。
袁弋牵强一笑:“你这是想表达我死得不够快?”
“不,你得死在该死的时候。”路和煦扭过头,眼角余光扫到了突然加入的黑影,一点儿不慌,“尧警官。”
尧泽本也没想藏着掖着,可不知为什么,被路和煦这么一喊,让他有种偷鸡摸狗抓现行的感觉。他客气地打了声招呼,全然忘了自己之前对这位“阴间之人”的印象。
路和煦放下环抱的手,直起身来:“走了。”
说罢,几步便越过了尧泽,消失在门内。
露台忽然安静下来,只剩夜风拂面的触感。
尧泽看着袁弋的背影,一直维持着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像在等待着什么,又像在思考着什么,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你、你……还好吧?”尧泽随口说了句,脚下不自觉地靠近。可等他靠得极近时才发现,袁弋在抖。
他内心仅剩一个想法:袁弋在极力地压制着身体的抖动。
袁弋的状态跟汤鹏虽有明显的不同,但有一点是相通的,就是硬撑。他朝尧泽摆摆手,好一会儿才说:“送我去找小周。”
尧泽一怔:找她作甚?
————————
路和煦回到法医部的两个小时后,被通知前往刑侦队给犯人做DNA检测。
张涵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已是深夜11点43分,便说:“师父,要不我去吧,你最近都没怎么合眼。”
“活人占用不了我多少时间。”路和煦摇摇头,“一起去吧。”
两人收拾好所需,便从法医部离开。路上,他们偶尔会碰到不同部门的警员匆匆而过,应该是被朱慕风召出去“探亲”的队伍回来换岗了。
路和煦笑得无奈:换岗的人都回来好几次了,那位署长居然还不肯消停,果然属铁的。
临近刑侦队的大门,两个出来透气的刑侦队员形似愤怒、却找不着红布的斗牛,为发泄心底怒气,只能仰仗自己的嘴巴,哔哩吧啦地说个不停。
路和煦听得分明,他们抓回来的犯人承认了各项指控,却在杀人这一节反咬了一口,说自己只是把人绑上了断头台,再没动顾一凡分毫。
换言之,真正的杀人者,是他们刑侦队那位踹门的警员。
路和煦不清楚抓捕的细节,可他认为,当一切过于顺利的时候,目的往往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至于意指何方、何物或何人……
何人……
是那位正在接受心理治疗的警员?还是……袁弋?
若按份量掂量,自然是袁弋更有价值。而若按证物,比方说那人头上的刻字……
“啊,那、路法医,程叔他们都在等着你呢,犯人就在审讯室。她不肯交代自己的信息,所以,只能麻烦你跑一趟。”
两名警员才发现路和煦来了,其中一人边说边请,另一人却是傻眼了。
这位路法医可是署长朱慕风从其他大区里挖来的,听说两人的关系也不一般。要是自己刚才毛毛躁躁的一面被捅到署长那还得了?倒不是说他们想要攀什么关系,而是朱慕风折磨人真有一手,谁不怕呀!
如是一想,另一人也匆匆跟上几人脚步,抢着带路去了。
路和煦是在刑侦警员的陪同下进入审讯室的。
按照规定,即便面对罪犯,警务人员都必须先表明自己的身份再行分内之事。
但路和煦没有。
他只熟练地从工具箱中取出了所需之物,又像对待心爱之人般,从无名女犯人口中套取了唾液。
等他把粘有罪犯唾液的棉签交给张涵后,竟回头打量起犯人,半点儿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监控室内,年轻的警员不免狐疑,这路法医还要干嘛?正待他要对麦开口叫走路和煦时,临时被调来接手审讯工作的明辉,眼疾手快地按下了麦克风的开关按钮。
明辉:“难得小路想管,别扰了他的兴致。”
年轻警员更愁了——确实,别家的法医协助办案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可他们家这位就不一样了。
在大部分警员眼里,这位路法医有两个“超”:一个是超专业;另一个是超大牌。
专业就不多说了,那耍大牌连路人看见都得可怜他们。起码,他们所见所听都是这位医生“耍大牌”的奇闻轶事。
比如,与法医工作无关的,不许找他;验尸报告需要各部门自己盯着,不许让他主动提醒,更别妄想他去给人送过去。又比如,既然他已经给予了详细报告,则不会提供任何其他的建议,即便他知晓蹊跷之处,你们查不到便查不到,错失了犯人就错失了。完全没有一点公职人员的觉悟和公义。
再比如,不管公办活动还是私下联络感情都不许打扰,他对此的态度只有两个字——“无聊”。谁敢叫他去,他就敢拖死那个部门的验尸记录,绝对地违背职业操守。
换句话说,他和袁弋就是整个警署里当之无愧的鬼见愁。这样的人,不被批判、不被革职,任谁都难想明白。
所幸,袁弋最近从良了。至于路和煦……似乎也有了苗头。只不知是为了什么?
那边,路和煦已经和犯人“攀谈”起来。
“今天在现场取证时,我也看到那个‘断头台’,做工精湛又现代化。刚才来的路上也听说,‘断头台’实则是远程控制的。但到目前为止,留在现场的人还没能找到,嗯……是‘遥控器’吧?”
路和煦淡漠地看着女犯,“你的手机已经检查过,除了发送给李念一的照片被恢复了,并没有发现任何控制软件。”
“明明就是你们的人开枪射击把门打坏了,才导致绑着铡刀的绳子松动,还掉了下去,杀死了人。”女犯得意地笑着,好似不管是刑侦队员还是路和煦的话,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然而,路和煦与她刚才所见的警员好似又不相同——他直接往困着罪犯的审讯台一坐,翘起个二郎腿,嘴角勾出一道比反派还精准的阴冷笑意。
“你设置断头台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之前实操过几次?”路和煦居高临下道。
就在女犯人正欲反驳之际,路和煦又说话了。
“其实并没有那么难理解,如果现场没有,那就只能是在你的……身体里。”路和煦几乎没给时间女人作出反应,充满玩味地睨着她,“CT平扫还是泻药,选一样?我好准备一下——如果选择CT,现在就押你去医院,省些时间。”
他勾了勾唇,“如果是泻药……吃下去会让你的肠道加速蠕动,也不知道你的遥控长什么形状?如果边缘尖锐,一定会划伤肠壁。万一卡在肠道的拐弯处,还会造成肠梗塞。那种绞痛感就像有人狠狠拧住你的肠子一样,一下比一下更凶猛……”
“你、你闭嘴!”女犯听到这里,脸色都变了,厉声喝斥。
可路和煦充耳不闻,好似沉迷于自己的“如果论”中,不可自拔地继续说着、念着。
“你知道你的遥控用的是什么电池吗?如果是纽扣电池,就属于危急情况了,必须要在2-6小时内取出来。不然,电池一旦漏电,几个小时就能把肠子烧穿。距离你吞进去多久了?嘶——不对,要烧几个小时呢……”
路和煦说着稍稍仰头看向远处的墙面,好像在看幻想中生成的血腥,近乎着迷似的低喃,“也不知道你的肠子会被烧成什么样?烧的时候会有触电的感觉吗?我还没有解剖过这类型的尸体……”
缠绕在女犯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她看着此刻的路和煦宛若一个偏执成瘾、心理扭曲的精神病人,没来由地感到了心寒。嘴里挤出声音:“你聋了吗?!我让你闭嘴听不见吗!!”
“如果你是在按下遥控后就吞进去的,现在……快四个小时了吧?能吞进去的应该是微型的遥控器,胃酸要溶解外壳应该也很快才对,按这个思路,不应该从肠子开始烧……”
他好像在征询意见一样有礼,他终于回头看她,眼里只有对理论的热情,“你说会不会是从胃里烧起来?你现在有感觉到胃部的不适吗?还是肚子开始发热了?”
听他这般冷静地说出这一切,女犯再无法自控般,迫切又暴躁地想要砍断路和煦的话,怒喝着:“叫你闭嘴没听见吗?!闭嘴啊!闭嘴闭嘴!!听见没有!滚啊!”
审讯台被她这么激动了一回,即便有路和煦“坐镇”,也免不了微微颤动起来。饶是女犯愤恨难当,却也只能在审讯椅的范围内使力摇晃。如同着魔一般。
可路和煦不但无动于衷,还歪解着对她这个行为的理解:“这么激动,是想要让肠胃蠕动加快吗?也好,反正再晚一些就算送去医院也没什么用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好言建议,“抱歉,跑题了,我在说泻药的问题——如果你运气足够好,或许不会有意外。但为了能拿到证物,你不能独自上厕所。我可以给你在空地搭个棚子,找个隐秘一点的地方看看,你就地……”
“啊!”女犯尖叫一声,又骇又怒,“你到底要怎么样?!侮辱我你很得意是吗?!叫你闭嘴!闭嘴啊!!像你这种垃圾就该去死!去死!你凭什么做医生?你就不是人!!!”
路和煦双手环胸:“犯人,就凭我读了这个专业。虽然我只是个法医,但给活人做胃镜、灌肠,或是手术,我也是乐意的。不过,听你说的话……难道是以前遭受过类似的伤害?”
蓦地,女人摆在脸上的暴躁似冰霜冻结,即将发出的声音也戛然而止,犹如一只无形举手掐住了喉咙,眼眶都瞪红了。
“我都坐在这里了,刚刚你又那么暴躁,居然都没有与我接触,是在害怕吗?那伤害过你的……”路和煦眯着眼,抿了抿那张不需要上扬也带着笑意的唇瓣,好似宣告般,“恰好是个医生。”
她就这么瞪着他,一眨不眨,紧咬嘴唇的牙齿却越发用力。短暂的死寂后,女人忽然爆笑起来,看路和煦的眼神就像在看笑话一样,挤出一句来:“你可真能猜……”
“你也真能拖。”路和煦抢道,“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你以为按照你那套说辞还能出得了警署吗?你身后的人就是这么骗你的?”
在他说出“目的已经达到”时,女人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凝视,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慌乱,怒道:“那都是你自个儿幻想出来的!我没有杀人!是你们警署的人杀了人,现在还想拉我垫背?!想都别想!”
“让警员成为凶手、人头刻字做影射,你和顾一凡往日无冤无仇无交集,与陆持安更没有任何关联……还需要我将破绽说得再直白一些吗?”路和煦站起身,“先礼后兵,礼已过——既然你不喜欢温和的方式,那不如就我帮你做选择,让人给你拿泻药。危不危险,听天由命。我很期待能给你剖尸,当然,这是建立在你愿意为了骗你的人去送死的情况下。”
路和煦放下话,背过那个眼中仅有恐惧与茫然的犯人,在一众警员的惊愕中离开了。监控室里的年轻警员满脑浆糊,他问:“就、就走了?”
“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了——犯人并没有否认遥控的存在。只要有了遥控器,汤鹏就不会有事。另外,路法医抛出的几个问题,可以作为之后审讯的重点。”明辉按下麦克风,对审讯室里的警员道,“准备一下,带她去医院做CT吧。”
离开了刑侦队,张涵第一时间就问出了内心的好奇。
“师父,你们为什么要破例帮他们?”
路和煦目视前方:“我是帮袁弋,不是他们。”
张涵更好奇了:“那师父为什么要帮袁队?我记得您说过,您是不会管查案的事。”
“我管的是袁弋。”路和煦简短回答,语气中有了起伏,显然他并不打算解释和继续这个话题。
张涵对路和煦极其熟悉,自然能从语调中分辨出路和煦的喜恶。他识趣地选择了另一个问题:“那您说的‘人头刻字作影射’是什么意思?”
路和煦脚步一顿:“还记得刚刚我们检查的那颗头颅上刻了什么吗?”
剃发、头皮刻字,那么刺目且血腥的画面,张涵当然记得。他回忆着上面的顺序念道:“L、S、Z、Y。”
联想到今日袁弋的应急反应,路和煦微不可察地凝住双眼:“如果,这四个字母有针对的特定对象的话……那它的翻译一定是:洛斯庄园——案。”
————————
同一个深夜,郊外训练场的寒风吹得比市区更冷冽。
飞舞于空中的火柴,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地瞬间,红蓝光芒如水滴般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那一刹那的曼妙过后,又如直击夜空的烟火,爆裂绽放,气势磅礴,仿佛要吞尽一切。
在那火堆旁,一道人影倒下又爬起,爬起再倒下。时间不知逝去多少,那人影颤巍着身子,仍想要一试再试。
尧泽就近地目睹着这一切,等他找到小周的时候,才隐约明白袁弋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要脱敏。
小周告诉袁弋自己凭借消防队的欣赏,在郊外的训练场借到一间演习用的房子。由于涉及隐私,消防在大致了解原委后,只提出“有事按紧急按钮”,如此,他们在宿舍也能听见,第一时间赶来帮忙。
其实,袁弋要脱敏,尧泽也是赞同的。在地下室时,因为罪犯纵火让袁弋产生应激,连累单莎受伤,一度昏迷。虽然不说,但大家都清楚他的那份自责。
同时,尧泽也相信袁弋一定能脱敏成功。
但此刻,尧泽越看就越觉得不对——与其说袁弋想要脱敏,还不如说,他在折磨自己。
一遍,又一遍的。
袁弋很清楚……应该说,一早就知道了,自己真正惧怕的不是火,而是在熊熊烈火中无序窜出的人和物。
在五年前那场大火里,他至今仍然清晰的,就只有那个女子和她的绯瞳。他明明深刻地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可记忆中的画面在那一天后,尽数被覆上了厚重的纱幔。当那些人和物再出现时,就似隔了一层半透明的白布,模糊又诡异。
尤其是人脸,几乎没有成形的轮廓、没有深刻的五官,却又能让他清晰地知晓自己身在何处,眼前何人,发生何事。
不,不对。
他对那场火其实是一知半解的,所以,不能说完全知晓。五年前的洛斯庄园案,就好似一曲词谱——他掌握了前奏,参与了主歌,也走过预副歌的斜坡,经历了类比核心的副歌……
可这一切,在跨越间奏时,出现了转折。
那是一个可以致人疯癫的间奏曲,以雷鸣作音,敲得满地火星,又快又急又毫无预兆地连接上了被称之为“第三幕”的Bridge——桥段。它混入了新的、不为他所熟知的旋律。
而正正是这一段,稍纵即逝,是他至今都没能找到的正确旋律——一段一闪而过,名为“桥段”的旋律,里面有着他想要的、被掩盖的真相与答案。
所幸,地下室里的一场火让他摸到了方法。或许,只有到达了某个极限,他才能真切地“看见”回忆中的人脸。
看清了,才能知道如何应对。
待小周手中的火柴在磷面上摩擦发出一道清脆的“刺啦”声,红磷转变为白磷瞬间燃烧起来。袁弋半蹲在地,早已被冷汗浸湿的衣裳贴服这冰冷的躯体,迎着这一声清脆再度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再一次体味到血液尽凉的感受,已无力再管胃部的不适。
袁弋直视着那堆易燃物,直到它们被火焰吞噬入腹,他的视野也开始随之摇晃、融化。热浪舔舐着他的皮肤,就在那片摇曳的橘红色深渊中,一只手毫无征兆地穿透火焰,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冰冷、充满粘腻的触感。
他猛地屏住了呼吸,还未及准备,一张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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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了鲜血的脸骤然显现——不,是直接覆盖在视网膜上。
血污之下,是他曾经的队友,谭祺。
谭祺攥住他的手越发地用力,仿若要用尽这一生的力气。而后,谭祺张开了嘴,嘴唇在动,断断续续的,像坏掉的磁带,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可袁弋就是知道,他在说:“不能……开枪……不能再……开枪……”
为什么不能?
袁弋记得,这个问题,他当时反问过。后来……
后来……
蓦地,眼前一空,谭祺已不知所踪。袁弋迅速抬眼,想要搜寻那道身影,却是在下一秒,瞳孔陡然紧缩——那火场中央,一抹烙于他意识深处的绯红出现了。
而在绯红之下,蜷着一团蠕动的黑影……
那是肖鹤。
他的好兄弟,肖鹤。
此刻,就伏在那拥有绯红色瞳仁的女子脚边,喉间不断发出非哭非笑、似断未断的嗬嗬哑鸣。
——原来,是在那个时候,肖鹤就已经陷入了疯狂。可他呢,直到现在还没能找到肖鹤发疯的原因。
至此,无数嘈杂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势要将人淹没。袁弋听清夹藏于声浪中的言语时,膝盖发软,浑身僵硬。
现实的烈火与记忆的灼痛仿佛立即就能把他撕裂般,那个尖锐到破音的女声,不出意外地再度刺穿了所有混沌:
“废物——!!!”
这,就是林琳。
她的声音以及“废物”这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袁弋的耳膜里。
不同于绯瞳女子直击灵魂的恐惧,林琳的质问与责骂只会让他锥心至痛。
袁弋再难支撑,终是跪倒在原处,一动不动,目赤眼红。
而后,随这一声吼,他目睹了林琳身体轰然到地——她腹部那片不断洇开的暗红,再无力支撑的身体和她张合乏力的嘴唇,无不向他预示着,这将会是林琳一生最后的狂怒。
“……自以为救……世主?拿人命……填出来的……我们就是普通、普通人,不、不配去……摇那根叫‘正义’的……旗子吗……我、我们、我们……只是想……好好活……下去……凭……什么……”
四下静若寒蝉,那断线般的控诉在烈焰之中迅速蒸发、消弭。
袁弋深深地闭上双眼,吸入鼻腔的焦热通过食道落到肺部,烧得他身心难耐。那一刻,他只想亲手把自己解决掉。
空气被抽干了。
一双熟悉的手正扼于他喉咙之上,慢慢地、缓缓地、无可挣脱地将他的咽喉束缚、掐实、收紧。
气息紊乱间,一行晶莹自眼角无声滑落。
此刻,袁弋感到了窒息,却也畅快着。
倏然间,他感觉自己的双手被什么东西钳制住了,这令他强烈不满。不仅如此,又有什么东西往他脸上一遍又一遍地甩,他不觉得疼,可是无比烦躁。
最终,袁弋稍稍睁开眼,想要看清到底是谁在打扰,不料,却看见了一张严肃又焦急、惶恐又愤怒、陌生又熟悉的脸。
一个人脸上怎么能有这么多表情呢?袁弋想:还有,这人在说什么……
“醒醒!”
噢,他说:醒醒。
“袁弋!你踏马的快给老子醒过来!艹!醒醒啊!”
随即,一只大手毫不犹疑地猛甩过来。
“啪——”的一声音响,袁弋终于感觉到来自脸上的火辣,身躯一抖,本就烦躁的心意识到自己被打后,登时抬手拦下了对方无耻的第二击。
“你有病啊!”
尧泽被他一挡一骂,没有半点惊喜与庆幸,有的只是咬牙切齿嚼碎敌人的决意。他丝毫没有留手,再给袁弋第三次痛击:“你才有病!大病!神经病!”
“唔——!”
到底是才恍惚回神,反应跟不上,袁弋被直锤了腹部,立时躬身蜷起,捂腹呻吟。
尧泽见他清醒过来,却未松懈半分,他气喘吁吁:“袁弋,你还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四肢抽搐、还强行自杀?你真他娘的是想脱敏吗?!”
袁弋两眼一黑,好一会儿才挤出声:“我看是你想杀了我吧?”
“妈的!”尧泽差点跳起来,左肩却是一沉,他眼珠一斜,先看见的是小周拉住他的手,“你还想帮他说话?!”
小周缩回手,不说话,好像在衡量到底站哪边才是最佳选择。
尧泽见状,收敛起脾气,可怒意不减:“小周,你先出去,我要单独跟他聊聊。”
小周似有为难,踌躇了一阵子,还是不知道何去何从。倒是袁弋开了口:“这里四面通风,她站哪都能听见,多此一举。”
尧泽咧嘴冷笑,恶意满满:“行,你不怕,我也不怕。”
袁弋想了想,继而应声:“我有什么好怕的。”
尧泽沉住了气,就在袁弋身侧盘腿而坐,双目直视紧盯了好半晌,才道:“袁弋,我确实、前段时间确实是做事不带脑子,可这不代表我永远不长脑子。”
他再次瞪视着侧躺在地、不愿爬起的人,沉默良久,“你告诉我,‘不能输’是什么意思?‘怎么才能赢’是什么意思?还有,你做梦时一直重复的‘是我’又‘不是我’又是什么意思?”
闻言,袁弋心里漏跳一拍,双眉微凝,目僵哑言:“什么什么意思?”
尧泽也没想过他会顺利地承认些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要问出口:“我知道迫在眉睫的是什么,所以我一直不问。不问同样也不代表不知道——从梁乔的首映礼发布开始,你就一反常态。三年了,你明明知道向恒是什么人,却对此不闻不问不解释。默许他冒领你的功劳,夺走你身为队长的主控权,甚至推着他阳奉阴违!”
“但梁乔一出现,你就开始掀桌子,用你推波助澜下收集回来的证据扳倒向恒,收回主控权。如果说,你事前没有准备,没有等待,你觉得合理吗!”
小周听得尧泽的话,也悄悄咪咪地盘腿坐下,她动作又慢又轻,生怕被发现了又要将她驱逐似的,尽量地学着贺北把自己隐匿起来。
尧泽头一撇,转了个方向,他一点都不想看到袁弋的表情。自顾自地说起来:“地下室的时候,你怕火、你应激。可今天呢?没有火,你还是应激了。你是‘噬烽’出身,你根本不怕尸体,不怕奇怪的死状,就连我和赵阳看到今天顾一凡惨死,都没吐出来——你更不会。可你居然吐了。你的应激反应,真的是针对火吗?”
他顿了顿,“或许我说得不对,但今天肯定是某个细节让你应激了。不一定是火,也可能是一个特定的场景。那这个场景又跟你一反常态有关系吗?有——洛诚,与其说他是梁乔送到警署的,还不如说是梁乔送给你的,听明白了吗?是送给你的!”
“然后,案情推进,扒拉出一间地下室,那里头的杀手居然认出了你是‘噬烽’!居然知道你惧火!”
尧泽以为自己能平和地把话说完,可最终还是激动了起来。袁弋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知道那个地下室是个意外!但今天不是!你的应激又一次说明了,这所谓的绑架案其实是针对你来的!刺激你来的!我——说得对吗?对吗!”
要说,人太聪明不好,秘密会不保。可身为警员,越聪明越好,不容易被牵着跑。可真当这些细微之处被摆上台面,袁弋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怪只怪,时候未到。
“我总觉得,不管是梁乔,还是暗地里的敌人,他们都在看着你。这件事是梁乔挑起来的,你抢着做了总指挥,然后,这些敌人又专挑你的痛楚击打……敌人不会与你合谋,可梁乔呢?”
尧泽说着,自己都不甚确定,“但你一直表现出来的,都是对梁乔的厌恶。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我又没法认为是个巧合……所以,给我一个答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事会发生?或者更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梁乔电影的内容了?”
袁弋闭上眼,长长地吐了口气。火仍未被扑灭,他的衣服被烘成了半干湿状态,身体也逐渐回暖。情愿当背景板的小周受两人之间的静默压强,好似连眨眼都不敢太快。
时间无限,等待却有限。少顷,没能等到回应的尧泽忽然站起来:“行,我知道了,我不会再问。”
“等等……”袁弋在尧泽负气走出好一段距离后,才缓缓张嘴,“我并不知道电影的内容,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它会开始,可我并不知道会怎么开始、怎么发展。”
尧泽顿下脚步,依旧背对着他:“什么意思?”
“我和一个人立下了赌约,关于一个真相。但这个人不是梁乔。而我,必须看到那个真相,所以我不能输。输了……输了的话,我唯一的机会就会消失,彻底消失。”
一个可怕的念头自尧泽心中升腾而出,他猛然转身,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这个赌约和电影、和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有关联,是吗?”
袁弋喉核滚了又滚,才艰难道:“是。一旦梁乔出现……一切就会开始,它就像是齿轮效应,我无法判断这样的齿轮会有多少组。我需要一些时间……”
“是?是……”尧泽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粗暴地截断他,“你们……你们……拿这个打赌?”
袁弋坐直身,他没有想要逃避尧泽的愤懑,也清楚知晓被发现是迟早的事。那听着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的“不知道”更不该说出口,继而坚定道:“对。赌约即成,没法更改,我也不会停下。”
听到这里,小周的目光扫过袁弋无意识颤抖的指尖,又掠过尧泽紧握的拳头,最后停留在那堆仍在燃烧的杂物上,面无表情,不知所想。
而尧泽,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
在他心里,把敌人的阴谋曝光是正确的,杀人犯落网也是对的,把贫民区的不公展现出来,深挖那些黑暗、防范罪恶滋生也是应该的,还有许多、许多……
可为此而牺牲的人呢?
是——警员为民牺牲本就是信条、是宗旨,可如果有人早就清楚呢?是不是就能够避免这样的牺牲?
不……袁弋说他也不清楚会怎么发展,所以,他没资格怨些什么。在地下室遇险,也是正义的一道必经之路,生死看淡罢了。
那么,那个叫顾一凡的演员呢?
他确实恶劣,可罪不至死。却成了凶手刺激袁弋的工具,最终丧命。
而因此受到牵连的汤鹏,是活该承受可能改变一生的惊悚吗?
——这一切,就因为他们是警员,便必须接受吗?
——这一切,也因为那份赌约,就理所当然地任其发展吗?
思绪混乱,诸般杂念,反反复复地占据了脑海,尧泽沉默无言。
或许,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条一条地厘清、烫平。
没再看袁弋一眼,尧泽提步离开。
这是第一次,成为警员后第一次,他感到走路原来可以这样沉重。
夜深人静时,就在尧泽行至出口的地方,他听到了袁弋近乎无力的低语:“尧泽,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