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五六本账册揣在怀里，叶倾苍从地窖里钻了出来。
刚爬上石阶，叶倾苍就听到了脚步声。
巡夜的人过来了。
而且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声又重又急，不像是正常巡逻，更像是发现了异常。
叶倾苍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后墙根下，纵身跃上墙头。
就在他翻墙而出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谁！”
叶倾苍没有回头，落地之后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嘈杂的叫喊声，但叶倾苍淬体五重的速度，不是那些巡夜的人能追得上的。
三条巷子，两个拐弯，叶倾苍便彻底甩掉了追兵。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大圈，从西城门附近转了回来。
一路上确认没有人跟踪，叶倾苍才推门进了家。
关上门，叶倾苍将怀里的账本掏出来，借着月光翻了翻。
这些账本记录的都是最近三年的征粮明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某村某户，应缴粮税多少，实缴粮税多少，差额多少，差额去向。
叶倾苍越看越怒。
差额的去向，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分配方——“周”、“李”、“铁”。
周是周德彪，李是李如山，铁是铁胆帮。
三方分赃，白纸黑字。
周德彪这个人，贪了十二年，竟然连分赃的账本都记得一清二楚。
是太蠢了，还是太自信了？
叶倾苍想了想，觉得是后者。在青山县，谁敢查他？严青夫查了一年，也只摸到了些皮毛。要不是叶倾苍亲自去偷，这些账本怕是永远不会见天日。
叶倾苍将账本包好，藏在床板底下的一个暗格里。这个暗格是他前两天挖的，专门用来藏重要的东西。
干完这一切，叶倾苍才躺到床上。
天快亮了。
叶倾苍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他翻身坐起来，听了听。
喧闹声是从街上传来的，很多人在跑，还有人在喊。
叶倾苍穿好衣服出了门，拦住一个跑过的邻居：“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邻居满脸兴奋，“周德彪家被偷了！一大早就在满城抓贼呢！”
叶倾苍脸色不变：“哦。”
“听说丢了好多银子和账本，周德彪气得差点吐血！”邻居说完，又急急忙忙跑了。
叶倾苍关上门，嘴角翘了翘。
气得吐血？
那是活该。
叶倾苍洗了把脸，吃了两个冷馒头，配刀别好，出门去县衙。
一路上到处都能听到人在议论周德彪家被偷的事。
“周司吏家里怎么会有那么多银子？”
“可不是嘛，一个司吏，俸禄才多少，哪来的那么多银子？”
“你们说，是不是……”
议论声在叶倾苍经过的时候会突然变小，等他走过去了又大了起来。
叶倾苍没有管这些，径直去了县衙。
刚进门，就看到周德彪跪在县衙正堂的台阶下面，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在喊冤。
“县尊大人！小的家里遭了贼，一夜之间，十多年的积蓄全没了！求县尊大人做主啊！”
县尊赵文和坐在堂上，一脸为难。
赵文和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胡须花白，面皮松弛。当了七年的青山县县令，政绩平平，但也没犯过什么大错。说白了，就是个混日子的。
“周司吏，你说你家被偷了，丢了多少银两？”赵文和问。
周德彪张了张嘴，忽然卡住了。
这个数字不能说。
说多了，赵文和就得问——你一个户房司吏，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说少了，又显得不值得闹这么大动静。
“大约……百余两。”周德彪吞吞吐吐道。
叶倾苍站在角落里，差点笑出声来。
百余两？
那地窖里光银子就不止一千两，周德彪张口就砍了九成。
“百余两？”赵文和皱了皱眉，“不少了。你可有看清贼人的面貌？”
“天黑，没看清。”周德彪跪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心里清楚，他丢的不只是银子，更要命的是那些账本。
那些账本里记的东西，要是落到有心人手里，他周德彪的命就没了。
“那就先报个案，让李班头派几个衙役去查一查。”赵文和打了个哈欠，显然不太重视这件事。
“是，多谢县尊。”周德彪爬了起来，灰头土脸地退了下去。
经过叶倾苍身边的时候，周德彪的目光在叶倾苍脸上停留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叶倾苍捕捉到了那道目光里的东西——怀疑。
叶倾苍不动声色地回了一个微笑。
周德彪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步伐，走了出去。
叶倾苍等周德彪离开之后，转身去了严青夫的院子。
严青夫正在看书，见叶倾苍来了，放下书。
“听说周德彪家被偷了。”
“是。”叶倾苍将怀里的账本掏出来，摆在桌上。
严青夫看了一眼账本，再看了一眼叶倾苍，嘴角抽了一下。
“你干的？”
“师爷说，要拿到账本才能定罪。”叶倾苍面不改色，“账本在这里。”
严青夫翻开账本，越看眉头越紧。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好大的胆子。”
严青夫说的不是叶倾苍，是周德彪。
“三年，光是粮税一项，就贪了四千八百石。折合银两，将近三千两。”严青夫的声音有些发颤。
青山县一年的赋税总额也不过五千石。周德彪三年贪了将近五千石，等于青山县的老百姓白给他种了一年的地。
“上面还有分赃的记录。”叶倾苍指了指账本上的“周”、“李”、“铁”三个字。
严青夫看到这三个字，眼睛一亮。
“这是铁证！”
严青夫猛地将账本合上，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
“你做得好。非常好。”严青夫道，“有了这些账本，我就能让县尊下令拿人。不只是周德彪——李如山也跑不掉。”
“师爷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严青夫道，“周德彪已经知道账本丢了，他现在肯定在想办法补救。要么毁掉户房里的底册，要么跑路。不管哪种，都不能让他得逞。”
严青夫拿起账本，大步走了出去。
叶倾苍跟在后面，两个人直奔县衙正堂。
赵文和刚从正堂下来，准备回后院喝茶，就被严青夫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