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青山县的老百姓过得苦,三亩地的产出,快一半交了粮税,剩下的还不够一家人吃饱。他爹就是这么活活累死的。

    “多出来的那三成粮税,一半进了铁胆帮和县里某些人的口袋,另一半——”严青夫放下茶杯,“进了户房司吏周德彪的仓库。”

    户房司吏,负责青山县所有赋税、户籍、田亩的登记与管理。

    这个位置,油水大得吓人。

    “周德彪?”叶倾苍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他去卖田的时候,过户的手续就是在户房办的。当时接待他的是一个瘦猴模样的书吏,没有见到周德彪本人。但叶倾苍记得,那间户房的门槛被踩得光滑,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绸缎的商户和地主,普通百姓连门都不敢靠近。

    “周德彪在户房干了十二年,经手的粮税、田产不知道有多少。”严青夫竖起一根手指,“老朽查了整整一年,终于查到了实证。”

    “师爷要我去抓他?”

    “你是衙役,抓人本就是你的职责。”严青夫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叶倾苍面前,“这里面记的是周德彪这些年贪墨的账目。对照户房的税册,一查一个准。”

    叶倾苍翻开册子,看了几页,眉头越拧越紧。

    数目触目惊心。

    十二年来,周德彪经手的粮税,私吞了将近两万石。两万石粮食,够青山县全部百姓吃上大半年。

    “周德彪背后有人吗?”叶倾苍合上册子。

    严青夫看了叶倾苍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这小子不是莽夫,知道先问清楚情况再动手。

    “有。”

    “谁?”

    “李如山。”

    叶倾苍沉默了。

    又是李如山。

    铁胆帮的白任河,背后是李如山。户房的周德彪,背后还是李如山。这个衙役班头,手伸得够长。

    “更准确地说,周德彪跟李如山,以及铁胆帮,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严青夫道,“周德彪负责在账面上做手脚,李如山负责弹压告状的百姓,铁胆帮负责在乡下收粮的时候动手。三方配合,天衣无缝,把青山县的老百姓当猪在养。”

    叶倾苍攥紧了拳头。

    他想到了自己的爹。

    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种了一辈子地,到死都没吃上一顿饱饭。

    他以前以为是命。

    现在才知道,不是命,是人祸。

    “我去抓他。”叶倾苍将册子收进怀里。

    “别急。”严青夫抬手,“周德彪跟白任河不同。白任河是江湖人,你杀了他,朝廷不会过问。但周德彪是吏员,有正经的官身在身,你不能杀他,只能抓。活的。”

    “而且——”严青夫加重了语气,“你得从户房把他的账册给我搜出来。那才是真正的罪证。我手里这本,只是抄录,不能拿来定罪。”

    “叮!”

    “检测到宿主上级下发新任务,接取任务。”

    “缉拿户房司吏周德彪,搜取贪墨罪证。”

    “任务时限:五日。”

    系统的提示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叶倾苍心头一定,有系统任务在,那就更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师爷,周德彪是什么修为?”

    “不清楚。”严青夫摇头,“这人从不在人前动手,但能在李如山手下混了十二年还稳如磐石,不会是个简单角色。”

    “我知道了。”

    叶倾苍告辞出了严青夫的院子,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儿。

    周德彪,户房司吏,十二年老吏员。有李如山做靠山,有铁胆帮做打手。这一次,不是简单的提刀上门砍人就能解决的。

    要智取。

    叶倾苍先去了县衙的文书房,找到了登记在册的户房位置和周德彪的住址。

    户房在县衙东侧的偏院里,平日里有两个书吏当值,一个更夫看门。周德彪本人住在县城东街的一座二进宅院里,妻妾三人,家丁七八个。

    一个小小的户房司吏,住二进宅院,养三个女人,七八个家丁。

    这排场,比他们县尊还阔绰。

    叶倾苍先溜达到了户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瘦猴模样的书吏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滩。另一个胖书吏在拨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叶大哥!”

    叶倾苍回头,看到一个面生的衙役跑了过来,满头大汗。

    “李班头请你去一趟。”

    又是李如山。

    叶倾苍眉梢挑了一下。一天之内,李如山两次找他,这不正常。

    但叶倾苍还是去了。

    李如山的屋子里,除了李如山,还坐着一个人。

    中等身材,穿一身靛蓝长衫,白白胖胖的脸,留着两撇小胡子,笑眯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叶倾苍,这位是户房的周司吏。”李如山介绍道。

    周德彪!

    叶倾苍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消息传得真快。

    自己才在户房门口晃了一圈,周德彪就坐到了李如山的屋子里。

    “周司吏。”叶倾苍抱拳。

    “叶小兄弟!”周德彪站了起来,笑得很热络,上下打量着叶倾苍,“久仰久仰!昨日的事,我可是听说了。三天杀白任河,满城传遍了,了不起!”

    叶倾苍不动声色。

    “我今天叫你过来,没别的意思。”李如山端起茶杯,“周司吏想请你吃顿饭。”

    “叶小兄弟千万别推辞。”周德彪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足足有十两,往叶倾苍手里塞,“小小意思,给叶小兄弟添置两身衣裳。”

    十两银子。

    叶倾苍卖了三亩田,才凑了五两银子。这十两银子,够他在青山县买六亩上等田了。

    叶倾苍没有接。

    “周司吏太客气了。”叶倾苍道,“无功不受禄。”

    周德彪笑容微微僵了一瞬,旋即更加热情:“什么功不功的,大家都是在县衙做事的同僚,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叶倾苍还是没有接银子。

    屋子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李如山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叶倾苍身上,不说话。

    叶倾苍能感觉到李如山的目光带着审视和试探。

    他在试探自己是不是严青夫的人。

    白任河死了,李如山不傻,他已经在怀疑叶倾苍跟严青夫之间的关系。如果叶倾苍收了周德彪的银子,就等于表态——他叶倾苍愿意跟李如山这边合作。

    如果不收——

    那就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