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镇的路，比林皓想象中还要难走。
车子只能开到镇政府门口，剩下的路，全都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牲畜粪便和潮湿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与蓉城那繁华的夜景，恍如两个世界。
林皓谢绝了镇上干部的陪同，只说自己是市里下来随便走走看看的。
他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夹克，看起来就像个最普通不过的下乡干部。
他没有直接去找黄巧，而是先在镇上转悠了起来。
他走进路边一家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和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老板，生意不错啊。”
“嗨，糊口饭吃罢了。”
“跟你们打听个事，你们这儿的扶贫办，怎么样啊。”
那老板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警惕地看了林皓一眼。
“你是干啥的。”
林皓笑了笑，给自己点了根烟。
“我啊，也是干扶贫的，隔壁县的，过来学习学习经验。”
老板的戒心，这才放下来了一半。
他咂了咂嘴，压低了声音。
“要说我们这扶贫办，那得看你说谁了。”
“要是说以前那些，就是一群混日子的。”
“要是说现在这个黄主任，那可是个办实事的人。”
林皓的眼神，微微一动。
“哦，怎么个实事法。”
“那可太多了。”
老板来了兴致，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你看咱们镇上这条水泥路，就是她带头，硬是从市里要来了项目款修的。”
“还有那边的桃林，也是她请了专家，带着我们搞起来的。”
“以前我们这儿，穷得叮当响，现在家家户户多少都能有点额外收入。”
“就是个女人家，脾气太倔，太硬，得罪了不少人。”
林皓弹了弹烟灰，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那她，平时干不干净，会不会，拿点什么。”
他做了一个捻钱的手势。
老板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把手里的抹布往柜台上一摔，瞪着林皓。
“你这同志，咋说话呢。”
“你要是敢在外面说黄主任一句坏话，我们青花镇的老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人家一个女同志，为了我们这个穷地方，三年没回过家，自己掏钱垫付项目款是常有的事。”
“你要是再胡说八道，这烟我不卖了，你赶紧走。”
林皓非但没有生气，心里反而落下了一块石头。
他连忙笑着道歉。
“老哥，你别误会，我就是这么一问。”
“我们那边，有些干部手脚不干净，所以多问一句。”
离开小卖部后，林皓又陆陆续续找了几个村民闲聊。
得到的答案，几乎是惊人的一致。
在青花镇老百姓的口中，黄巧就是一个倔强，耿直，甚至有点不近人情，但却真心实意为他们办事的“铁娘子”。
林皓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双龙会和他的上级，要他亲手毁掉的，就是这样一个好官。
他找到了扶贫办。
那是一间很简陋的平房，墙皮都有些脱落了。
林皓走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扎着马尾辫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满手油污地修理一台打印机。
她的侧脸很清秀，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风霜。
“你好，请问你找谁。”
女人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结果蹭上了一道黑色的油渍。
“我找黄巧主任。”
林皓开口说道。
女人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就是。”
“你是。”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疑惑。
林皓看着她，眼前的这个女人，和他想象中完全一样，甚至比想象中还要朴素。
他没有绕圈子，而是决定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进行最后的试探。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了黄巧的办公桌上。
“黄主任，久仰大名。”
“我是一家农业公司的，想在你们这里承包桃林，搞水果深加工。”
“这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黄巧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冷了下来。
她看都没看那个信封，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林皓。
“我们青花镇欢迎真心实意来投资的企业家。”
“但我们不欢迎投机倒把的商人。”
“你要是来谈项目的，我欢迎。”
“你要是来搞歪门邪道的，门在那边，请你出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林皓笑了。
他收回了那个信封。
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再试探了。
他看着黄巧，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变得无比严肃。
“黄主任，如果我告诉你，很快就会有人来调查你，举报你贪污受贿，要把你办成铁案，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你会怎么办。”
黄巧愣住了，她显然没料到林皓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甚至还挺直了腰杆。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夹杂着愤怒和不屑的冷笑。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但我想告诉你，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黄巧在青花镇三年，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这里的百姓。”
“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来查。”
她死死地盯着林皓，仿佛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这到底是一个恶作剧，还是一个真实的警告。
她想不通，也无法理解。
“我为百姓做事，为什么会有人要这样针对我。”
林皓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又充满困惑的眼睛，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说出了那个让他自己都感到绝望的答案。
“因为你是好人。”
这五个字，像五座大山，瞬间压在了黄巧的心头，也压在了林皓自己的心头。
黄巧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林皓不再多说，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留下黄巧一个人，在原地怔怔出神。
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林皓拨通了刘倩的电话。
“我找到她了。”
“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干净。”
电话那头的刘倩，沉默了片刻。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待几天看看情况。”
林皓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去我办公室，都说我外出考察了，一概不见。”
“有任何异常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明白。”
挂断电话，林皓的心情没有丝毫的放松。
他以一个市政府下派学习干部的身份，暂时在镇政府住了下来。
黄巧虽然对他抱有极大的戒心，但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仿佛之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然而，麻烦，却自己找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扶贫办的门口，就被一大群村民给围住了。
“黄主任，你得给我们个说法。”
“今年的桃子都熟透了，再卖不出去，就要烂在地里了。”
“当初可是你让我们种的，现在出了问题，你不能不管啊。”
村民们情绪激动，吵吵嚷嚷的声音，几乎要将那间小平房的屋顶给掀翻。
林皓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
他想看看，这个被无数人称赞，也被无数人记恨的女人，究竟要如何处理眼前这个最棘手，也最现实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