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谦卑而又狂热的笑容。
他端着酒杯，和赵董钱总二人，又虚与委蛇地说了许多关于“宏图霸业”的废话。
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吹捧，都精准地挠在了对方的痒处。
直到酒宴结束，他坐上返回招待所的专车时，脸上的笑容，才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过境般的冰冷。
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钱总那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以及那个名叫黄巧的女人的资料。
一个干净，有能力，真心为百姓做事的干部。
仅仅因为她的存在，碍了某些人的眼，就要被当成垃圾一样，被毫不留情地清除掉。
而执行这个肮脏任务的屠刀，就是他自己。
林皓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蓉城夜景，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知道，从他答应这个任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
回到招待所的房间，刘倩正焦急地等着他。
看到林皓平安回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被他身上那股化不开的寒意所惊到。
“怎么了。”
“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林皓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然后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浇不灭他心中那股无名的火焰。
他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包括双龙会的存在，他们的“理论”，以及那个关于黄巧的任务，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刘倩。
听完之后，刘倩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寒霜。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混蛋。”
“这群人渣，败类。”
“他们凭什么，他们怎么敢。”
她的愤怒，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真实。
“铲除一个真正为民办事的好官，去给他们那所谓的上流社会铺路。”
“这已经不是贪腐了，这是在挖我们这个国家的根。”
刘倩激动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一会儿，她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皓，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决绝的光芒。
“林皓，既然他们能搞一个藏在暗处的组织。”
“那我们，也搞一个。”
“我们就学电影里那样，成立一个只属于我们自己的秘密队伍。”
“用他们的手段，来对付他们。”
“以黑吃黑，以恶制恶。”
林皓看着她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心中流过一丝暖意。
在这个冰冷而又孤独的棋盘上，至少，他身边还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志同道合的战友。
他缓缓摇了摇头。
“你的想法很好。”
“我们肯定要搞，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我们，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而我们的对手，已经是全副武装的巨人。”
“在没有摸清他们的底细，没有积攒够足以和他们抗衡的力量之前，任何轻举妄動，都只会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刘倩也慢慢冷静了下来，她知道，林皓说的是对的。
她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
“那黄巧怎么办。”
“我们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好人，被他们冤枉，被他们毁掉吗。”
林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走到窗边，拿出了一部加密电话。
“这件事，我需要先向上级汇报。”
说完，他便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属于地中海男人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
那头传来了常务主任沉稳的声音。
林皓的语气，恢复了作为一颗棋子，应有的冷静和客观。
“领导，任务有进展。”
“我已经成功接触到了蓉城最核心的组织，他们自称双龙会。”
“并且，我获得了他们的初步信任，他们给了我一个考验，一个投名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的份量。
“说下去。”
“他们让我处理掉青花镇的一个扶贫主任，叫黄巧。”
“根据我目前掌握的资料，这个黄巧，履历干净，能力出众，是个难得的好干部。”
“对方的目的，就是通过牺牲她，来检验我的忠诚，并且让我彻底和他们捆绑在一起。”
林皓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听到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他继续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更崇高目标的答案。
然而，电话那头的回答，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地刺穿了他最后的一丝幻想。
常务主任的语气，没有任何的波动，就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样平淡。
“我知道了。”
“那就按他们说的办。”
“一个乡镇干部而已，牺牲掉，是她的荣幸。”
“你的任务，是打入他们内部，获取最高级别的信任，为了这个最终目的，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林皓举着电话，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牺牲掉。
是她的荣幸。
代价。
这些冰冷的词语，从他一直以来无比信任和尊敬的领导口中说出，是如此的轻易，如此的理所当然。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猛地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任，那个据说是因为贪腐问题，而被秘密调查的上司。
难道，他也是因为在某个时刻，拒绝了成为一颗“值得的代价”，所以才被毫不留情地抛弃，甚至是被栽赃陷害的吗。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一条布满荆棘，但终点是光明的道路上潜行。
直到此刻，他才惊恐地发现。
这条路的终点，或许根本就没有光明。
有的，只是一个更大，更深，更令人绝望的黑暗漩涡。
他以为自己是执刀人。
到头来，他和黄巧一样，都只是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棋子。
林皓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然后又用一种更加残酷的方式，重新拼接了起来。
或许，他真的，只能依靠自己了。
常务主任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林皓，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同情心。”
“记住你的使命。”
“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对方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林皓缓缓地放下了手臂。
刘倩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忧地问道。
“他，他怎么说。”
林皓转过身，看着刘倩，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说。
“我们，要孤军奋战了。”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刘倩，径直走到了门口。
他需要做点什么。
他不能让那个名叫黄巧的女人，成为自己手上第一条无辜的冤魂。
他要去亲眼看一看。
看一看那个被所有人当成棋子，随意决定了命运的女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他决定，现在就去。
一个人，偷偷地去黄巧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