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侯看着林皓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已经露出獠牙的猛兽。
林皓收回目光，脸上的冷冽瞬间消散，转而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
他拍了拍老侯的肩膀。
“老侯，辛苦你了，这么晚还让你担惊受怕。”
“你去休息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老侯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林皓关上门，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在房间里踱起了步。
高家兄弟的下马威，比他预想的还要直接，还要粗暴。
这恰恰说明，他们内心深处是虚弱的，是恐惧的。
只有内心虚弱的人，才需要用这种外在的强横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可以撬动高家这座大山的支点。
林皓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又把刚刚离开的老侯给叫了回来。
老侯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位年轻的领导又有什么指示。
“林主任，您还有什么吩咐。”
林皓亲自给他倒了杯水，态度和蔼可亲。
“老侯，别紧张，坐。”
“我就是想跟你再多了解一点情况。”
“你刚才说，这高家兄弟在蓉城手眼通天。”
“那我想问问，他们的产业，有没有涉及到农村的。”
老侯愣了一下，没想到林皓会问这个问题。
他仔细想了想，回答道。
“农村。”
“有，当然有。”
“高家兄弟的老家，就在蓉城下面的一个叫高家村的地方。”
“他们发家之后，就把整个村子周边的农田，全都给承包了下来。”
“现在那一片，都是他们的蔬菜种植基地，专门给城里的各大酒店和超市供货。”
“他们家的祖宅，也还在村子旁边，修得跟个皇宫一样。”
林皓听到这里，眼睛骤然一亮。
他要找的那个支点，这不就送上门来了吗。
在官场上，最厉害的武器，从来都不是权势和金钱。
而是大义。
是民心。
只要占据了这两样，就等于立于不败之地。
林皓心中大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
“哦，原来是这样。”
“看来这高家兄弟，发家之后倒也没忘了本。”
老侯闻言，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
“忘本倒不至于，只不过是换了种方式，继续从乡亲们身上吸血罢了。”
“那些地，名为承包，实际上跟明抢也差不多，给的承包费低得可怜。”
“村民们要是不愿意，他们就有的是办法让你愿意。”
林皓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了全盘的计划。
他知道，高家兄弟送鱼被拒，压根就没把他这个副主任当回事。
在他们看来，这或许只是一个新官上任，想要故作姿态，多要点好处罢了。
那么，他就必须要用行动，让这对自以为是的兄弟，真正地正视他。
让他们明白，过江的猛龙，不是他们这种地头蛇能轻易试探的。
第二天一大早，林皓便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了市委办公楼。
他对前来迎接的张建国书记，表达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想法。
“张书记，我打算今天下乡去走一走，看一看。”
张建国有些意外。
“下乡。”
“林主任，您刚到蓉城，不多休息两天。”
林皓一脸正色，说得义正言辞。
“休息就不必了。”
“我这次来，是带着省委的任务来的，就是要促进蓉城的商业发展。”
“城市里的商业模式，我看的大同小异，反而是在广大的农村地区，可能蕴藏着新的商业机会。”
“我想去下面体察一下民情，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发掘的潜力，这也是为了更好地完成省委交给我的任务嘛。”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建国自然不好再阻拦。
他立刻点头表示支持，并安排了市里的相关部门陪同。
车队很快便准备妥当，浩浩荡荡地朝着高家村的方向驶去。
一进入高家村的地界，林皓就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这里的田地规划得整整齐齐，一望无际的蔬菜大棚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规模确实不小。
但村子里的民居，却大多显得有些破败，与这现代化的农业基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皓在村口下了车，村民们看到这么多轿车和干部，都远远地躲着，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麻木。
林皓没有在意，他径直走进村子，看到一位正在自家门口整理农具的老大爷，便主动上前攀谈。
“大爷，您好啊，收成怎么样啊。”
老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陪同人员，只是木讷地回了一句。
“还行。”
林皓也不气馁，脸上始终挂着亲切的笑容。
他看着老大爷院子里晾晒的衣物，叹了口气，对身边的陪同干部说道。
“你们看，村民们的生活，还是很苦啊。”
“我们做干部的，心里要有愧啊。”
陪同的干部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
林皓继续在村里走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村民们过得有多苦，生活有多不容易。
他那副忧国忧民的模样，让随行的干部们都感到有些不适应。
就在这时，林皓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到不远处的一块菜地里，一个菜农正背着一个大药桶，对着绿油油的蔬菜，不停地喷洒着农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
林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了过去，对着那个菜农，大声呵斥道。
“你给我住手。”
那菜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喷头也掉在了地上。
他回过头，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气势汹汹的年轻干部。
林皓指着地里的蔬菜，痛心疾首地说道。
“你看看你，你这是在种菜，还是在下毒。”
“打这么重的农药，这些菜，谁还敢吃。”
“我们老百姓，连一口放心的菜都吃不上，这像话吗。”
菜农被训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领导，不打药，它生虫啊。”
“这药，都是老板统一发的，说是不打不行。”
林皓听到“老板”两个字，眼中寒光一闪，但语气却变得更加激昂。
“什么老板。”
“为了赚钱，就可以罔顾人民群众的身体健康吗。”
他环视四周，对着所有在场的人，掷地有声地宣布。
“食品安全是天大的事。”
“这种昧着良心种出来的菜，绝对不能流向市场。”
他转头看向那个不知所措的菜农，语气缓和了一些，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乡，你别怕。”
“从今天起，这片地的肥料，我来出钱。”
“我去找人，给你们弄真正的好肥料，有机的，无公害的。”
“我要让咱们蓉城的老百姓，都能吃上真正的放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