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长浦县城一家不起眼的家常菜馆,二楼包厢。
林皓和孙晓丽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些寻常的菜色。
孙晓丽显得很局促,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头一直低着,不敢看林皓。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连衣裙,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林皓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给她倒了一杯茶水。
他知道,孙晓丽如果不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绝不会主动联系自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孙晓丽才像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林皓,我……”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眼圈却先红了。
林皓将那杯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先吃饭,吃完再说。”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这种平静,给了孙晓丽一丝力量。
她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口菜。
一顿饭,在沉闷的气氛中吃完。
林皓放下筷子,看着她。
“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孙晓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
“林皓,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羞愧和窘迫。
对于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女孩子来说,开口借钱,无疑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
林皓没有问她要借多少。
他只是平静地问了另一个问题。
“出什么事了。”
孙晓丽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似乎没想到林皓会这么问。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我们家,没有房子住了。”
林皓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孙晓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我们村子,要搞城中村改造,整体拆迁。”
“开发商说好了,会给我们一笔拆迁款,让我们自己去买房子。”
“可是,明天就要正式动工,推土机都要开进村了。”
“我们的房子,昨天就被强行清空了。”
“但是那笔拆迁款,却迟迟没有发下来。”
林皓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城西那片区域的改造项目,他当然知道。
那不仅是知道那么简单,每一个细节,每一份规划,都曾在他脑中盘桓了无数个日夜。
这是县里今年的重点工程,是他亲手倾注了无数心血,才最终敲定的方案。
当初报上去的每一页文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能回忆起,为了确保拆迁户的利益,他在会议上和多少人拍过桌子。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重点项目,拆迁款项早就应该像铁律一样,专款专用,雷打不动地拨付到位了。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拆迁款早就说要给。”
孙晓丽的声音里,那种被现实碾碎后的绝望和无助,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入林皓的心脏。
“我们跑去问了一次又一次,腿都快跑断了。”
“每一次,他们都用那种毫无温度的笑脸对着我们,说明天就给,明天就给。”
“这个‘明天’,就像永远不会升起的太阳,把我们所有的希望都拖进了黑夜。”
“可我们一直等到现在,别说钱了,连一张像样的欠条都没见到。”
“一分钱都没有。”
“村里好多熟悉的面孔,现在都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只能在外面租最便宜、最破旧的房子住。”
“有些人家,甚至一家老小挤在一个车库里。”
“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每一分钱都是掰成两半花的,哪里还能拿得出多余的钱去租房。”
“现在,我爸妈……他们只能暂时挤在一个远房亲戚家废弃的杂物间里。”
那个画面,林皓甚至不敢去想象。
两位朴实了一辈子的老人,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
林皓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点点地、毫不留情地沉了下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完全没想到,在他仅仅离开长浦县的这段时间里,这里竟然会发生如此触目惊心的事情。
先用美好的承诺画出一张大饼,诱骗所有人签下协议。
等房子一到手,就立刻翻脸,用最野蛮的手段进行强拆。
最后,却死死地攥着那笔救命的补偿款,迟迟不肯发放。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拖欠了。
这是在吸血。
这是最典型的黑心开发商才能干出的野蛮操作,毫无人性可言。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浑身都在颤抖的女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
“这件事情,是哪个单位负责的。”
孙晓丽似乎被林皓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彻底镇住了,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与决绝,让她下意识地就给出了答案。
“是……是建工集团。”
当这四个字钻入林皓耳中的瞬间,他的瞳孔,发生了一次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剧烈收缩。
长浦县建工集团。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简直如雷贯耳。
这是一家几乎以铁腕手段,彻底垄断了长浦县所有大型工程项目的地头蛇。
它的根,早已盘根错节,深深扎入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孙晓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瞬间露出了被毒蛇盯上一般的恐惧神色。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某种不可抗拒力量的畏惧。
她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林皓的胳膊,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变得尖锐起来。
“林皓,你可千万别去冲动,千万别。”
“我今天来找你,真的只是想找你借点钱,哪怕一点点也好,先租个能遮风挡雨的房子,让我爸妈有个能躺下的落脚地方。”
“真的,我求你了。”
“这个建工集团,在咱们县的势力太大了,大到你无法想象,我们这种普通人,根本惹不起。”
她的声音,被刻意压得极低,仿佛周围的空气里都长满了耳朵。
“我听人悄悄说,这个公司的背后,就是赵家。”
“我们县里好多好多的大项目,都是赵凯亲自点头,亲自打的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