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那辆白色的宝马,像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了山村的宁静,绝尘而去。
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瘫坐在泥水里,失魂落魄的林母。
邻居们围在门口,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与看好戏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林皓的大伯和二姨又来了。
他们不是来安慰的,而是像两只嗅到了腐肉气息的秃鹫。
“哎哟,大嫂,这是怎么了?”
二姨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径直走进屋里。
大伯则一脚踢开脚边一个摔破的茶叶罐,毫不客气地对林母说:“弟妹,你也别怪我们说话难听。”
“你家林皓没那个本事,就别想攀高枝。”
“我们过来,是把你之前硬塞给我们的东西拿回去。”
他口中的“硬塞”,不过是过年时林皓孝敬他们的一点年货,几条烟,两瓶酒,加起来也不过千把块钱。
话音未落,二姨已经从屋里抱出了那台半旧的黑白电视机。
“这电视机,还是当年皓娃考上大学,我们凑钱给他买的,现在我们家也要用了,先搬走了。”
大伯也跟着进去,不多时就扛着半袋大米出来了。
“这米也拿走,省得放在你们家发霉。”
他们就像蝗虫过境,将屋里但凡值点钱,或者他们觉得是自己“送”的东西,都毫不留情地往外搬。
“看看,还是我们家小强有本事,虽然没去省城,但在县里的食品厂当了个小组长,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呢,每个月工资比林皓都高!”
“就是,我们家小军在镇上的汽修厂当学徒,师傅都夸他机灵,以后自己开店,不比当什么破干部强?”
他们一边搬,一边高声炫耀着,生怕周围的邻居听不见。
林母只是呆呆地坐着,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仿佛丢了魂。
她在意的不是这些东西,也不是这些刻薄的言语。
她满脑子都是苏晴最后那几句恶毒的话,和儿子这段破碎的感情。
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找到了林皓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积压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林皓!”
电话那头的林皓被母亲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妈,怎么了?”
“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欺负人家苏晴了?”
林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和质问,“人家一个城里姑娘,为了你跑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来,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出息了,就看不上人家了?我告诉你,做人不能没有良心!”
林皓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听出了母亲声音里的颤抖,他能想象到,一定是苏晴回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妈,不是您想的那样,是她……”
“你别解释了!”
林母打断他,语气里满是失望,“你太让我失望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母亲压抑的抽泣声传来。
林皓的心,一寸寸地往下沉。
良久,母亲的责骂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份无论何时都无法割舍的关心。
“皓儿,”母亲的声音疲惫而沙哑,“你在省城,吃得好不好?住的地方习不习惯?工作……还顺利吗?”
“别太累了,要注意身体。”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瞬间击溃了林皓所有的坚强。
他能想象到母亲此刻正坐在那个破败的院子里,一边为他担惊受怕,一边还要承受着亲戚的欺辱和外人的嘲笑。
一股强烈的愧疚和心疼涌上心头。
他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决定,一定要在这省城,混出个样子来。
不为自己,只为能让母亲挺直腰杆,安享晚年。
下班的铃声响起,林皓整理好最后一沓档案,走出省委大楼。
刚走到门口,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就一个急刹,蛮横地停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赵恺那张缠着绷带,却依旧嚣张的脸。
“哟,这不是咱们省委的大干部,林科长吗?”
赵恺嘴里叼着烟,一脸戏谑地看着他,“怎么着,在档案室里吃灰吃得还习惯吗?”
林皓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赵恺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别这么看着我,我今天来,是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从副驾驶上扔出一张纸条。
“两天后,晚上十点,到这个地址的仓库,帮我办点事。”
“办好了,咱们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林皓没有去捡那张纸条,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赵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狠。
“林皓,我劝你别不识抬举。”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威胁。
“你要是不来,或者敢报警,我就派人去你那个山沟沟里的老家,好好‘问候问候’你那个老不死的妈!”
“轰!”
林皓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拳就想砸过去。
赵恺似乎早有预料,猛地一踩油门,保时捷向前窜了一米,险险避开了林皓的拳头。
他从车窗里探出头,脸上的嘲讽愈发浓烈。
“废物,想打我?”
“你连碰都碰不到我!”
他看着林皓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其猥琐的笑容。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
“你那个前女友苏晴,可真润啊!”
说完,他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一脚油门,黑色的卡宴像一道离弦的箭,消失在车流中。
林皓僵在原地,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那是愤怒,也是无力。
他知道,以赵家的势力,他们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夜色如墨,招待所的房间里,林皓枯坐到深夜,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庞忽明忽暗,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去,还是不去?
去了,就是与虎谋皮,前途尽毁。
不去,母亲的安危……他不敢想。
就在他被绝望和无力感彻底吞噬的时候,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是周毅副处长的号码。
林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划开了接听键。
“周处。”
电话那头传来周毅沉稳而有力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林皓同志,你这段时间在档案室的工作,我们都看在眼里。”
林皓的心猛地一紧。
只听周毅继续说道:“不骄不躁,踏实肯干,面对闲言碎语和刻意刁难,始终能保持一颗平常心。”
“你认真的工作态度,已经得到了领导的认可。”
林皓屏住了呼吸,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即传来一句让他永生难忘的话。
“现在,我正式通知你。”
“从明天起,你不再是借调人员。”
“你,正式成为我们‘优化营商环境’专项工作组的一员。”
林皓举着手机,整个人都懵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