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山村万籁俱寂,只有窗外不知名的虫鸣在低声吟唱。
送走大伯一家后,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母亲坐在炕沿上,借着昏黄的灯光缝补着一件旧衣服,针脚细密,一如她此刻锁紧的眉头。
“皓儿,”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抬头看着儿子,“苏晴那丫头,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林皓的心头微微一紧。
他最怕的,就是母亲问起这件事。
母亲对苏晴一直很好,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家的儿媳妇。前年母亲生病住院,苏晴还特意请假来陪护了两天,这件事让母亲念叨至今。
“她……工作忙,走不开。”林皓找了个最寻常的借口,眼神却不敢与母亲对视。
母亲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一看儿子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备:“皓儿,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因为现在要去省里了,就觉得人家配不上你了,要把人家甩了?”
“妈,您想到哪儿去了!”林皓哭笑不得。
“怎么不是?”母亲的声音高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我可告诉你,做人不能忘本!苏晴那丫头跟了你五年,从你还是个穷学生,一无所有的时候就跟着你,吃了多少苦?
现在你出息了,升官了,就把人家一脚踹开,这是陈世美才干得出来的事!你要是敢这么做,我第一个不答应!”
母亲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林皓的心上。
他知道母亲是误会了,可看着母亲激动到微微泛红的脸颊,他怎么忍心把苏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把赵恺的羞辱和殴打,这些血淋淋的真相说出来?
以母亲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他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苦涩,尽数咽回肚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妈,您误会了,不是我要甩她,是……是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母亲追问道。
“她现在花钱越来越大手大脚,一个月工资没几天就花完了,还总抱怨我没本事,买不起市里的大房子。”
林皓半真半假地编造着,这些话虽然是事实,却远非分手的真正原因,“而且,现在在家里什么活都不干,连碗都懒得洗。妈,这样的日子,太累了。”
他说的这些,都是两人在最后半年里频繁争吵的导火索。
母亲听完,沉默了。
她盯着儿子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看了许久,眼里的怒气渐渐散去,化作一丝心疼。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针线,低声说了一句:“日子是自己过的,你觉得累,那就……歇歇吧。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母亲没有再追问,但林皓知道,她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一夜,林皓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山里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汇成一道道水帘,从屋檐滚落。
通往林家村的那条唯一的山路,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条泥泞的黄泥汤。
苏晴开着她的白色宝马,停在了山路口。
看着眼前几乎无法下脚的泥路,她精致的妆容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车是肯定开不进去了。
她在镇上临时找了两个闲汉,许诺一人五百块钱,帮她把后备箱里那些贵重的礼品扛进去。
那两个闲汉看着她这身光鲜亮丽的打扮和这辆豪车,眼睛都直了,一口就答应下来。
“美女,你这是走亲戚啊?”一个剃着平头的男人一边扛着一个大礼盒,一边嬉皮笑脸地搭话。
苏晴一手撑着一把价值不菲的香奈儿雨伞,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踩着高跟鞋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闻言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另一个黄毛男人凑过来,笑道:“看你这气派,肯定是去看男朋友吧?你男朋友是哪个村的啊?这么有福气,能找到你这么漂亮又有钱的城里媳"妇。”
“林家村,林皓。”苏晴刻意挺了挺胸,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优越感,“他现在在省委上班,以后前途无量,我这趟过来,他家里人还不知道呢,准备给他们一个惊喜。”
她故意说得很大声,仿佛在宣示主权。
那平头男人一听,和黄毛对视一眼,眼神顿时变得有些玩味。
“哟,原来是林皓家的准媳妇啊,那可是未来的官太太了。”平头男人的语气变得有些油滑,“官太太,这路不好走,要不要哥哥背你一段啊?”
苏晴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好好扛你们的东西,少说废话,钱少不了你们的。”
她这副颐指气使、俨然一副官太太的模样,彻底惹恼了本就只想赚点快钱的两个闲汉。
黄毛“嘿嘿”一笑,故意往前一凑,差点把泥水溅到苏晴的白色长裙上。
“哎哟,官太太的脾气还不小嘞。”
苏晴吓得连忙后退一步,脚下的高跟鞋猛地陷进泥里,差点摔倒,样子狼狈不堪。
“你们干什么!离我远点!”她尖声叫道。
平头男人把肩上的礼品盒往地上一扔,盒子角顿时沾满了黄泥。
“妈的,给脸不要脸。”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子们好心帮你扛东西,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去自己男人家,还要花钱雇我们帮你拿东西,你这媳妇当得可真够金贵的啊!怎么想的?”
说完,他把剩下的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数了二百五扔在苏晴脚下的泥水里,然后和黄毛对视一眼,扭头就走。
“拿着,二百五,赏你的!”
两人扬长而去,只留下苏晴一个人,和散落在泥地里的七八个大礼品盒,呆立在风雨中。
“喂!你们回来!把东西给我扛上!”苏晴气急败坏地在后面喊,可那两人头也不回,很快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脖子里。
看着脚下沾满泥水的礼品,和那双彻底报废的限量款高跟鞋,苏晴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放弃吗?
不。
她想起赵恺的威胁,想起自己那个岌岌可危的工作,更想起林皓背后那“省委”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她咬了咬牙,脱下已经不成样子的"高跟鞋,赤着脚踩进了冰冷的泥水里。
她弯下腰,用尽力气抱起一个最重的礼盒,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
礼盒很沉,泥路很滑,她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白色的长裙早已被泥水浸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精心打理的头发也被雨水淋得一缕缕贴在脸上,狼狈得像个逃难的难民。
但她的心里,却燃着一股不服输的火焰。
“林皓,你等着……”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
“等我到了你家,你看到我为了你受了这么多苦,吃了这么多罪,你一定会心疼的,一定会原谅我的。”
“到时候,我要让你亲自把"我接进去,让你妈亲手给我烧热水洗脚,我要让你全村的人都看看,我苏晴才是你林皓八抬大轿都该娶回去的女人!”
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仿佛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看到林皓带着愧疚和心疼的表情,出现在路的那一头,然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