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骨回头看了眼楼亦闻。
楼亦闻并未说话。
山骨咳嗽一声:“虞老爷觉得哪里错了?”
虞飞鸿不好说出口。
礼单上的东西很完整,小到花生红枣桂圆之类,大到猪牛羊等牲畜,一应俱全。
但,关于金银财帛的东西寥寥无几。
除了几匹江南来的新布料,其余便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配饰也全是绢花绒花,骨头贝壳,铜铁鎏金和各类羽木,根本不值钱!
除了金银寥寥无几,其他的一样不少,真计较起来又显得贪财……
秦如意凑上前看了眼,表情很微妙。
一方面,她痛心失去预想中的金银珠宝。
另一方面则是快意。
哼,说什么是襄王殿下的救命恩人,襄王府给虞婉桢脸面,光这聘礼单都要笑死人了。
计较起来,比破落户沈家送给云舒的聘礼还差呢!
沈长清送来的聘礼折成现银有几千两,襄王府这聘礼单,整个加起来有没有五百两都还是个事儿。
秦如意现在更庆幸,明面上跟襄王府结亲的人是虞婉桢,不然屈辱的就是云舒了。
唉,有个虞婉桢还是很好的,可以挡在前面应付所有的嘲讽和质疑。
而且,她还能利用这些,帮云舒争取。
想到这,秦如意低声跟虞飞鸿说:“襄王殿下也太小气了,还不如沈家给的多呢!”
“最近都在说,襄王殿下很感谢虞大小姐的救命之恩,给她的体面不少。
怎么到了下聘,显得抠抠搜搜,这传出去,咱们虞家的面子往哪儿放?”
虞飞鸿一想,还真是。
费尽心机又倾尽所有才求来的婚事,怎么能颗粒无收?
他既然开口,不如问出个所以然。
虞飞鸿提高声音:“襄王殿下是王爷,婉祯能嫁入皇室乃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只是……”他停顿一瞬,声音又低了几分:“这些聘礼对寻常人家尚可,但对皇室来说,是不是太过于简单了?”
山骨闻言,笑道:“虞老爷,您也知道虞家之前经历过什么。”
他看了眼自家王爷,压低声音说:“若非王爷身子不济,您觉得带着罪臣之后的名头,虞家能入圣上的眼?”
虞飞鸿想到当年抄家的场面,老脸一红:“可,可也不能这么简单啊!”
他义正言辞:“婉祯是虞家嫡长女,她母亲更是王家的千金小姐,就算看王家的面子,也不该如此寒酸!”
说着,他拔高声音,对楼亦闻说:“虞家式微,虞家的女儿不该遭此冷遇。”
“这些聘礼传出去,婉祯以后怎么在皇城夫人里立足,别人会笑话她的!”
“何况王爷身子不好,万一,万一哪天……”他痛心疾首,仿佛真的为自家女儿打抱不平。
“您高看婉祯一眼,别人就尊婉祯多一分,她还是您的恩人呢!”
山骨不敢接话。
楼亦闻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皱褶,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虞老爷能为女儿着想,本王瞧着甚是欣慰。”
“本王想,你总不会是那种想捏着女儿聘礼,克扣嫁妆的混账吧?”
虞飞鸿脸红的更厉害了:“当,当然不是了,婉祯是我女儿,我肯定要为她的以后着想。”
“她母亲留下的嫁妆全由她自己决定,虞家不干涉,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给她争取更多。”
“不是就好。”楼亦闻似笑非笑:“按照虞家的门楣,以及虞山恒曾卷入的案子,本王给这些聘礼正好。”
“过于高调会引来别人的目光,如果别人以虞山恒的过错说事,再经御史台弹劾,这门婚事岂非岌岌可危?”
停顿一瞬,楼亦闻又叹道:“君上一言九鼎,断不可收回,父皇因此大怒,肯定会顺着势头给虞家治罪的!”
虞飞鸿觉得他说的没错。
虽说君命难违,可若反对的人多了,事出有因,还真有可能!
“王爷考虑甚是,我自愧不如。”虞飞鸿话是这么说,却依旧不平衡。
别个女儿高嫁,那聘礼便是翻身的资本,怎么到他这儿不同了?
虞飞鸿继续争取:“王爷,其他的就算了,这些聘礼甚至不如沈世子给云舒的多。”
“武安侯府您也知道,都落魄许久了,姐妹俩难免比较……”
他一副无奈的样子:“婉祯自小就对妹妹带着敌意,如果连聘礼也被比下去,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虞婉桢和虞云舒几乎同时抵达前院,刚好听到虞飞鸿这番话。
虞云舒挑眉,视线在院子里不算多的箱子上停留一瞬,又看向虞婉桢。
她轻叹:“姐姐,外边都说你是襄王殿下的恩人,怎么从这聘礼看,名不副实啊!”
“会不会王爷听到昨晚宁馨苑的事了,心里对你有意见?”
虞婉桢看着虞云舒笑容底下明晃晃的恶意,挑眉:“你好像很关心我?”
“那是当然,我们是一家姐妹。”虞云舒做出亲厚的样子。
虞婉桢避开她想挽着的手臂:“亲姐妹,你昨日还害我?”
虞云舒叹道:“都是王暄妍胁迫我,我岂敢跟她作对,姐姐没损失,就别计较了。”
“你我姐妹以后还得互相扶持呢,都说一荣俱荣,我们之间本也没什么恩怨,何必闹僵?”
“是吗?”虞婉桢挑眉:“没想到你还能说出一荣俱荣这样的话,如此,以后就放聪明点。”
“昨儿若非我避开,同为虞家女儿,你真以为我名声毁了,沈家还敢娶你?”
虞云舒抿着嘴:“姐姐真是误会了,王暄妍是尚书府的千金小姐,我没法反抗。”
“不说这些了。”虞婉桢打断她假惺惺的求和:“今后瞪大眼,虞云舒,我不愿意与你为难。”
“可若是你接二连三贴上来,就不一定了!”
后一句话,半真半假。
虞婉桢和虞云舒之间的恩怨,全部来自长辈,无非是秦如意和虞飞鸿作孽。
虞云舒这人心思深,前世虽然暗戳戳为难,倒没来虞婉桢跟前碍眼。
包括虞云舒和沈长清之间的龌龊,也从未闹到她眼前来,最恶心的人是沈长清。
沈长清长了一副不错的皮囊,又带点才气,他若真说甜言蜜语,天上的鸟儿都要被哄下来。
前世虞婉桢不就被沈长清蒙蔽了一生,虽没有甜言蜜语,光是凭借伪装就够了。
虞云舒说不定也是那个被蒙蔽之人。
虞婉桢的善意,虞云舒并未体会到。
她只感觉到了恶意。
此前没襄王府的婚事,虞婉桢装的多伪善啊,柔弱可怜。
跟现在咄咄逼人,高高在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就是襄王妃的位置吗,等出嫁那天,什么都是她的了!
沈长清那个穷鬼,还是虞婉桢更配!
等她做了襄王妃,一定要把虞婉桢这个贱人踩在脚下!
虞飞鸿远远看到两个女儿一起过来。
不等襄王回话,他高声道:“你们来的正好,婉祯啊,婚事能落到你头上,那是虞家祖坟冒青烟了。”
“虞家没有从前的辉煌,好歹也曾是高门大户,这聘礼……”
虞婉桢穿了一袭浅绿色的衣裙,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带起柔和的光,越发衬出别样的清新灵动。
接收到她的视线,楼亦闻嘴角无意识上扬。
真好,他念了这么久的人,终于要成为他的夫人了。
好在沈家犯蠢,好在虞飞鸿脑子发昏。
多谢母妃保佑。
虞婉桢跟楼亦闻四目相对,两人的视线涌着他们俩才能知道的情绪。
虞云舒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
她袖子下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凭什么?
都是虞家的女儿,都曾和楼亦闻结亲,楼亦闻为何只看虞婉桢?
就因为那该死的恩情!
虞云舒心烦意乱,恨不得一拳头打死虞婉桢。
偏偏此时人多,她连一点别样的情绪都不敢表现,为了以后的计划还得昧着良心夸:“姐姐和王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虞婉桢一笑:“多谢妹妹夸赞,你和沈世子也是天造地设。”
虞云舒差点没忍住撇嘴。
虞婉桢没再搭理她,走到楼亦闻身边:“王爷怎么亲自来了?”
“你既是本王的恩人,本王若不亲自来,怎么能显现出诚意呢?”楼亦闻微微一笑。
一旁的虞飞鸿连忙道:“王爷,您看这聘礼……”
“聘礼合情合理。”楼亦闻转向虞飞鸿时,情绪明显变了。
从温柔到沉冷,变脸似的。
“虞老爷,据本王所知,婉祯这些年虽住在虞家却是另起炉灶,吃穿用度包括下人的月例银子皆是从先夫人嫁妆里所出。”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
虞飞鸿迟疑:“这,这都是有理由的,当初她母亲……”
楼亦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本王不追究这些,不需要理由,只要结果。”
“你说聘礼不够,皇家娶媳,这点聘礼的确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朝山骨伸手,山骨立刻送来另一份礼单。
虞飞鸿顿时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