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馨苑的事,王贤卿暂且不知道。
他依旧在书房坐着,面前是和虞婉桢下过的残棋局。
这个外孙女,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他心里百味杂陈。
听得虞婉桢求见,王先清兵动了动身子,奇怪:“那边开宴了,你不去吃饭,来我这做什么?”
“外祖父。”虞婉桢跪下:“我做错了事,还请外祖父责罚。”
“还是因为暄妍和照儿的事?”王贤卿只能想到这儿:“过了便过了,你当时处理的也算不错。”
“不。”虞婉桢抬眸:“宁馨苑出事了。”
王贤卿是行走在御前的老狐狸,心智非常人能比。
虞婉桢反击的手段挑不出错,但王贤卿只要仔细想,肯定知道其中关窍。
到底拖了那么多人下水,一旦王贤卿震怒,虞婉桢吃不了兜着走。
她必须坦白。
王贤卿在听完虞婉桢的诉说后,坐在原地久久都没动弹。
他手中捏着黑子,翻来覆去的搓捻。
棋子用了上好的玉石,捏在手中冰冰凉凉,倒是无意间压下了烦躁。
听不到王贤卿的回话,虞婉桢也不敢擅自起身。
祖孙俩一个跪,一个坐,仿佛两尊不会动的雕塑。
良久,王贤卿竟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虞婉桢拿不定外祖父的情绪,抿着嘴保持沉默。
“你这脑子啊!”王贤卿笑过之后,想到被自己忽略的三女儿:“跟你母亲很像。”
“不声不响,闷声干大事。”说到这,他话锋一转:“哼,既然清楚后果严重,发现王暄妍的主意,怎么不来找我?”
虞婉桢迟疑一瞬,还是按照实话说了:“王暄妍飞扬跋扈嚣张无度,也不是一两日了。”
“如果外祖父真的有心教养,她不会成这样子,事发前说,她并未酿成大祸,不痛不痒的呵斥几句罢了。”
“出了事才会重视重罚,她今日敢殴打表弟,下药陷害表姐,明日就能做出更歹毒的事。”
“外祖父一世英名,从小树苗开始呵护王家长成参天大树,难道您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小辈将您铸就的大树拦腰砍断吗?”
王贤卿眼睛微眯:“你在逼我处置暄妍?”
“不,孙女不敢。”虞婉桢叹道:“您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您。”
“宁馨苑的事,从头到尾都是王暄妍的错过,那护院死有余辜,虞云舒和沈清柔助纣为虐,也不是好东西。”
“他们都应该有相应的惩罚,包括明知经过,依旧包庇王暄妍的大夫人!”
王贤卿紧紧盯着虞婉桢。
老狐狸的视线锐利,仿佛一把开了刃的快刀。
虞婉桢迎着他的视线,挺直了脊背。
王贤卿眼睛微眯,仔细打量着虞婉桢。
她坦诚真挚,有勇有谋,出了事第一时间想到怎么扭转,且将后果控制在可以处理的范围。
更重要的是能看清局势。
没有自作聪明,认为宁馨苑的事会有林猗兰收拾烂摊子。
她敢踏入外书房的门,跟他坦白一切,其心可嘉。
如果之前王贤卿对虞婉桢的态度,是基于对王惟熙的愧疚以及给襄王面子。
那现在,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虞婉桢这个人的品性。
“回去吧。”王贤卿将黑子丢在棋盘上:“没事过来陪我这个老头下下棋。”
“其他的,会各归原位。”
得了王贤卿的话,虞婉桢一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了。
楼亦闻就等在外书房不远处,和先前差不多的位置。
看到虞婉桢眉宇间的轻松,他挑眉:“看来这场仗打赢了。”
“当然。”虞婉桢狡黠一笑:“林猗兰将王维行奉为圭臬,她以为外祖父一点儿也不会插手内宅的事。”
“错了啊,小打小闹,外祖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差点酿成大祸,他不会袖手旁观的。”
“尚书大人没责罚你?”楼亦闻压低声音,跟她说:“老师平时严厉的很,就连圣上也说过。”
“不论谁犯错他都不会留情,你知道王暄妍的算计却没阻止,还将那么多千金小姐拖下水。”
“以老师的性子,应该头一个惩罚你不睦姐妹。”
虞婉桢笑意一点点收敛。
她想到了外祖父的点评。
像她母亲。
母亲在世,爹不疼娘不爱,因为虞家的关系还跟她划清界限不闻不问。
人死了多年,外祖父对母亲的愧疚,倒是后知后觉涌上来了。
楼亦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别想那些不开心了事了,你吃不吃冷元子?”
“这个季节还算不得太热,已经有冷元子了吗?”虞婉桢甩开心里的那点不愉快:“王爷的身子,似乎不能吃凉的。”
“看你吃也不错。”楼亦闻说:“冬雨楼新上了冷元子,加了花蜜,听说味道尚可。”
冬雨楼是楼亦闻背后的产业,他极少会过来。
今儿是因为虞婉桢。
楼上留了上好的雅间,甜点和冷元子也是早就预备好的。
冷元子用了黄豆粉加花蜜,碗底铺上一层碎冰,吃在嘴里甜而不腻,唇齿间满是冰凉凉的香。
虞婉桢喜欢吃甜的东西。
在母亲去后的很久一段时间,她嘴里能尝到的东西全带着苦涩。
秦如意当时是想趁机要她命的,吃的用的全动过手脚。
因母亲离世,悲痛之下一病不起,没多久跟着去了,这理由多合适啊。
琴语和阿怜忠心谨慎,王家那边虽不热络,却也因为担心外人的话派人盯着。
秦如意几次下手都以失败告终。
虞婉桢侥幸活了下来,因几次都差点中毒,加上悲痛,她变得不爱吃东西,就连小厨房做的也不吃了。
元嬷嬷担心,换着法托人带各种好看又好吃的甜点,一点点唤醒她的味觉。
这个习惯也就保留了下来。
每当心情不好,或者是遇到难题,吃两口甜的也会好转。
前世,虞婉桢进了沈家,被迫戒掉了这个习惯。
张氏严苛,端着婆母的架子,扶不起沈家的大船,就换着法找虞婉桢的麻烦。
一举一动都盯着不说,还专门盯着她的起居饮食。
多吃一块糕点,落在张氏眼里就是馋嘴不堪,贪口腹之欲,小家子气。
虞婉桢想要反抗,但每每看到沈长清疲惫的样子,那些话就不想说了。
家和万事兴吧。
忍一忍,总能好的。
楼亦闻看着她吃了几口,就盯着桌上那碟子栗子甜糕发呆。
他猜到她有心事,将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
虞婉桢拉回心思,笑了笑,并未拂他的意。
栗子糕也好吃。
但虞婉桢胃口不好,吃了两口也放下了。
她看向楼亦闻,动了动嘴皮子,想到今后的路,还是忍不住开口,
“王爷,如果说,有朝一日我跟您看到的不同,这门婚事……”
“别多想。”楼亦闻捏起一块栗子糕丢在嘴里:“你我婚约是圣上定下的,金口玉言,谁也改变不了。”
“再说你是什么人,我长了眼,能看,长了耳,会听,再不济我长了脑子,能分辨是非对错。”
他的话,并没有令虞婉桢完全相信。
对比楼亦闻对她前后的态度,夸张点说是天差地别。
他骤然间对她太好了,这种好,虞婉桢不敢完全相信。
经过前世一遭,她知道世间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总要有原因。
哪怕有之前的事做铺垫,楼亦闻的态度转变也很大。
虞婉桢不想和前世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