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语仔细,一眼看出虞婉桢面上并没有看热闹的样子,反而心事重重。
“小姐?”她问:“您是不是还在担心沈家找您的麻烦?”
虞婉桢摇头,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思绪逐渐飘远。
祖父虞山恒官至二品左都御史,前途无量却因牵连巫蛊案一夕下狱,害得全家遭难。
虞飞鸿成婚前也是人人称羡的公子哥,落败后萎靡了好久,他不服王惟熙也有这层原因。
嫉妒,羡慕,不甘心,以及自卑。
一开始跟秦如意搅合在一起,一半为了两人自小长大的情谊,但更多的原因是为报复王惟熙。
后来因王惟熙的态度,心里的天平彻底偏了。
就如赌气一样,虞飞鸿再难也没让秦如意母女受委屈,尤其虞云舒。
她进了学堂,琴棋书画都学过,女红也不在话下。
虞飞鸿还尽心为虞云舒铺路,往上同千金小姐们结交。
如果不是圣上忽然间要给襄王娶妻延续血脉,让虞飞鸿动了心思,他肯定会尽心尽力给虞云舒寻一门清白人家。
过舒坦的日子,不会将她推入火坑。
而虞云舒呢,多年来躲在秦如意和虞飞鸿的羽翼下。
她真的如前世看到的那样天真无辜吗?
答案是否定的。
真正天真的人,不会在前世跟身为姐夫的沈长清眉来眼去郎情妾意,以至于让沈长清多年不曾忘怀。
沈长清固然贪婪下贱,但,如果鸡蛋上没裂缝,苍蝇怎么都叮不着。
虞云舒的本质是自私自利的。
沈家成了烂摊子,一团糟心,虞云舒即将成为沈家的世子妃,她着急,想尽办法相助才是正确的态度。
可现在,虞云舒不仅放任沈家丢脸,还撺弄沈长清找茬,撺弄沈清柔破坏尚书府的宝物。
不应该。
除非,她觉得自己不会嫁入沈家,才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虞婉桢思绪回笼,沉声开口:“虞云舒这几日没异常吗?”
“咱们的人汇报是没有。”一旁的阿怜顿了顿,又说:“倒是查清是她拱火让沈小姐来清秋院闹事。”
“就连沈世子此前差点动手,找您理直气壮的要银子,也离不开二小姐的撺弄。”
虞婉桢越发笃定自己的想法。
在沈长清提出换嫁之前,婚约属于沈长清和虞婉桢,他们二人以未婚夫妻的身份来往。
虞云舒做了什么?
她以妹妹的身份时常跟在两人身后,亲眼目睹过沈长清曾对她多贴心。
婚约换了,虞云舒应该杜绝沈长清和虞婉桢的交集,免得骤然移情别恋的沈长清又来一次。
她没有。
上次在心中闪过的猜想,在这一刻几乎坐实了——虞云舒依旧要换嫁。
不同的是,上次虞飞鸿秦如意连带沈长清,要求虞云舒嫁入武安侯府,让虞婉桢嫁给短命的襄王。
这一次,应该是虞云舒自作主张,她依旧要换嫁。
在一穷二白且背负巨债的沈家,和富贵荣华的短命襄王面前,虞云舒也做出了选择。
想到这,虞婉桢忍不住笑了起来。
从哼哼冷笑到哈哈大笑,最后眼泪都笑出来了。
阿怜和琴语吓了一跳,几人面面相觑。
琴语越发担心了:“小姐,您没事吧?”
“小姐是为沈家和王家的事?”阿怜猜测:“您别这样,婚期将近。”
“我没事。”虞婉桢笑得脸都僵了,她擦着眼角讽刺的泪珠:“我只是在笑沈长清。”
“他自以为胜券在握,却没想到变故是人心。”
机关算尽,到头来这一世的虞云舒,如重生的虞婉桢一样会权衡利弊。
她们都看不上穷讲究,窝囊,又自私的沈长清!
怎么不可笑?
等彻底平复,虞婉桢的手在桌上点了点:“盯紧梧桐苑,尤其是虞云舒的嫁衣盖头。”
“啊?”阿怜奇怪:“盯着这些做什么?”
“故技重施。”虞婉桢冷声道:“防着点,杜绝一切可能。”
“明儿叫人去兰衣轩,跟元嬷嬷嘱咐,我的嫁衣要独一无二,绝对不要跟任何人相似。”
阿怜和琴语对视一眼,似懂非懂。
但一旁,墨尘已经停明白了。
虞大小姐这是担心虞二小姐在大婚当日换人!
看来要禀告王爷,做两手准备。
……
沈长清在大雄宝殿跪了三个时辰,从中午到天黑。
为彰显诚心和善意,他还念着佛经。
滴水未进,不仅膝盖疼的发麻,嘴唇更是干裂,一张嘴带着丝丝血腥味。
这期间,没人来问过。
“世子还是喝点水吧。”阿福端着茶水上前:“没人瞧见。”
“不。”沈长清咬着牙:“三个时辰都过了,难道要功亏一篑?”
“你别在这碍眼,再去打听情况,还有襄王,他是不是在耍我?”
阿福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传唤沈长清。
沈长清前世见过安国长公主,知道来人是长公主身边的心腹嬷嬷。
他按住心里的窃喜,亦步亦趋跟着去了禅院。
安国长公主一袭尼姑袍,依旧掩盖不住眉眼里藏着的锋芒。
她手边摆着一本经书,一手翻着,另一手中捻着一串紫檀木佛珠。
沈长清大致扫了眼,不敢窥探安国长公主的神色,诚心跪拜:“臣下,见过莲音居士。”
安国长公主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微不可闻蹙了一瞬:“你认识我?”
沈长清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找补:“臣下年幼时,曾随父亲出入宫中,有幸看到过公主的天姿。”
他是武安侯府的人,看见过也正常。
安国长公主没计较:“听说,你要见我?”
“是!”沈长清要抓紧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哪怕手里没经书,也要先让公主对他多看一眼!
“殿下,臣下得知您诚心向佛,搜罗佛经孤本。”沈长清心下早就想到了说辞。
他带着势在必得的得意,拱手抬头:“臣下手中有一本佛经,名唤《七宝经》,是一不知名僧人所著,实打实的孤本。”
“臣下看不透佛经,与其珍藏蒙尘,不如先给有佛缘有佛心的殿下。”
安国长公主的眉头,在听到《七宝经》三个字时,微微一跳。
她的手在摊开的佛经上点了点。
语调上扬,似乎带着兴趣:“哦?”
再开口,带了几分意味不明:“你的珍藏?”
沈长清紧张至极,并未听出长公主声音里的异常。
他错开视线,笃定道:“是,是昔年前偶然得到。”
“本是压箱底,前些时日偶然间找出来,臣下想到您有佛缘,恰好这几日来仙灵寺。”
安国长公主的表情更奇怪了:“你知道我在仙灵寺?”
“不算秘密。”沈长清声音低了不少:“殿下为国祈福,吃斋念佛,是臣下等人之福气。”
“给您献经书,也算臣下为您做点微薄力所能及的事。”
“你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倒显得与佛不尊。”安国长公主微微一笑:“你送来吧,我等着。”
“好好好!”沈长清面上尽是喜色。
他就说嘛,前世沈家从揭不开锅重回鼎盛,全是他一手翻盘。
今生还带着前世的记忆,只会将好处提前!
公主身边的嬷嬷补充道:“沈世子约定个时间,我们居士礼佛,不是每日都有时间的。”
沈长清算了一下。
现在下山,半夜能回皇城,夜间不好找虞婉桢,等早间去虞家要经书,顺利的话明晚能送到。
为给自己留一点余地,沈长清往后延了一日:“后天。”
“微臣母亲身子不好,臣下可能会耽搁,最迟后天中午。”
那嬷嬷看了眼安国长公主。
等长公主颔首点头,她对沈长清说:“就按世子自己说的,后天中午斋饭时,还是在这里。”
“居士等着沈世子的经书!”
沈长清连连点头:“是,那,臣下不打扰居士清修了。”
得赶紧启程,天已经黑了。
他起身,久跪的膝盖疼的厉害,转身就摔了个狗吃屎。
但这点小事,并未浇灭他心里的得意。
随着他离开,安国长公主的脸色一点点冷却。
笑意彻底熄火时,她将桌上的经书合上。
陈旧却封存完好的经书封面,赫然是沈长清口中的《七宝经》。
上面的笔迹,是魂牵梦萦的熟悉,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在脑子里,绝对不会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