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秉不想跟王维行和林猗兰争执,带着虞婉桢进屋,没有进卧房。
李令仪吃的药有安神镇定的作用,加上吐血后身子虚弱,她一直没被外边的吵闹惊醒。
王维秉看过后才出来。
他自觉愧对虞婉桢,压低声音道:“是小舅舅对不住你,害你被你大舅舅打。”
“若不是我赶走林猗兰,他也不会找上门。”
虞婉桢摇头:“或许他早就想打了,只是没找到机会,毕竟这些年,大夫人对我态度他都清楚。”
“本来不表态就是一种态度,也好,大夫人看不上我,大爷一巴掌打碎了表面的太平,以后连表面功夫都不用做了。”
她的话,让王维秉觉得心如刀绞。
王家是她外祖家,是她母亲的家,应该是她的避风港湾,而不应该成为让她失望心碎的地方。
“婉祯。”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真相:“其实,你大舅舅未必是针对你……”
当年的事发生时,虞婉桢还没出生。
时间久远,加上这件事是王家的禁忌,加上禁令,早就被人遗忘。
再提起来,如果被父亲知道,免得不又要大动干戈,破坏王家的和谐。
就在他犹豫的这空隙,外边忽然传来王维行的声音:“您怎么来了?”
王维秉蹙眉:“他怎么还没走?”
方才拉着虞婉桢进门,以王维行的脾气早就带着林猗兰离开了。
没想到还守在院子里!
虞婉桢想的却是王维行那一句“您”。
在王家,被王维行这般尊敬的,除了王贤卿就是外祖母蒋传银。
一定是他们当中一个回来了。
王维秉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蹙紧眉头对虞婉桢说:“你就在这照顾小舅母,我出去应付。”
“不用。”虞婉桢轻声道:“外祖父回来了,我应该见一见他,否则真成了大爷嘴里的不懂规矩。”
王维秉到底没有继续阻拦。
屋外的人,果然是王贤卿。
他亦是一身朝服,官帽之下是严肃的脸。
清肃板正,没有多余的表情。
虞婉桢上前行礼:“婉祯给外祖父请安。”
“嗯。”王贤卿扫了眼她,正要收回眼神,又停在她红肿的半张脸上:“谁打你了?”
“是我。”王维行拦下话锋:“虞婉桢不守规矩,违逆母亲的命令,私自来王家不说。”
“她摔碎弟妹的宝物,害弟妹病情加重吐血,生命垂危,且当众顶撞长辈,不尊不敬。”
他没有停下话锋,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更重要的是,她挑唆我和五弟之间的关系。”
“五弟连要分家出去住的话都说出来了,为了避免王家因她分裂,我这才出手。”
王贤卿早在来的路上,就清楚了来龙去脉。
他面无表情,并未接王维行的话,只问虞婉桢 :“请大夫了?”
王维行一顿,面上多出些许对于王贤卿不追究的不可置信:“父亲?”
王贤卿余光扫到王维行,眉头一点点聚拢。
王维行不敢再说。
“小舅舅叫府医了。”虞婉桢如实回话:“还没到。”
王贤卿又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但一旁,王维行显然急了,硬着头皮说:“父亲,虞婉桢她……”
“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王贤卿打断他的话,声音沉了沉:“你说说,王家的家训是什么?”
王维行垂下眼眸:“贫不移志,富不纵欲,权不欺人,修身常自省,睦血脉亲情,固宗存本。”
“好一句睦血脉亲情,你做到了吗?”王贤卿猛然拔高声音:“这里是松翠园。”
“你寻到这里,是要越俎代庖替你五弟处理家事,还是其他原因?”
王维行立刻跪下:“父亲明察,五弟顶撞兰儿,坏了兰儿当家主母的威严,又被虞婉桢挑唆跟我作对。”
又辩解:“您常说若不能让人信服,迟早会出乱子……”
“我让你用这种手段驯服自家人?”王贤卿明显怒了。
他压着火气,抬手指着虞婉桢的脸:“且不说她是你三妹留下的唯一血脉,就说她即将成为襄王妃。”
“你动手殴打未来王妃,还是圣上赐婚过了明路的王妃,想过规矩和后果吗?”
王维行真没想过这一层。
王贤卿一提醒,王维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艰难解释:“尚未成婚,虞婉桢便是虞家女,是王家的晚辈……”
“或许,襄王不会计较我们教育女儿,真算起来,我们也是为了她好,省得她这幅脾性在襄王府撑不起来。”
“哼,不会计较?”王贤卿从身上掏出一封信丢在王维行身上。
没等王维行拆开看,他摆手:“带着你媳妇,滚回你的竹翠园思过。”
王维行捏着那封信,赶紧起身。
王贤卿是绝对的家主,不可忤逆。
林猗兰一肚子不甘,在王贤卿面前,她更没资格开口。
都怪虞婉桢这个小贱人,十足的搅家精。
虞婉桢不来,王家一切太平。
就因为她,王维秉顶撞忤逆,眼下连父亲都惊动了,夫君还被呵斥!
她倒是差点忘了,虞婉桢现在有个未来襄王妃的头衔。
哼,小贱人真是走了狗屎运啊!
不过,林猗兰转而想到自个的运气也不差,婚期还没到呢,她会让这小贱人愿望落空的!
林猗兰想开了,跟在王维行身后一步三回头,眼神如淬了毒一样黏在虞婉桢身上。
等王维行几人离开后,王贤卿这才对王维秉道:“还有你,可曾记得为父教你的兄友弟恭四个字?”
“记得。”王维秉视线里还有没烧尽的火,他直视王贤卿:“但儿子也记得,父亲说过身为男人,要维护自己的妻子。”
“令仪自打生下予姐儿,身子就一直不好,缠绵病榻,恕我直言,是大嫂……”
王贤卿抬手止住他的话:“王家规矩,长嫂如母,林氏虽是庶出,在你母亲教导下管理家宅倒也没出错。”
“令仪自己容易多想,你做丈夫的应该开导尽心,而不是找别人的原因。”
王维秉到嘴边的话,又被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父亲,我并非找大嫂的麻烦,令仪的身子已经这样了。”
“住在一起对恢复实在不利,请父亲允许,让我和令仪搬出去。”
王贤卿哼了一声:“父未死,母尚在,家要散?”
他说:“王家是寒门出身,我汲汲营营,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枝繁叶茂。”
“老五,为父希望你懂事点,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坏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族。”
“这件事,到此为止!”
王维秉紧蹙着眉,到底不敢再顶撞。
分家一事,骤然起念,急不来。
他这样安慰自己。
王贤卿跟两个儿子聊完,这才看向站在一旁,仿佛透明的虞婉桢。
一眼看过去,他的眉头先一步锁紧:“你呢,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虞婉桢摇头:“不知。”
“冥顽不灵。”王贤卿摇头,神色间尽是失望:“既然你外祖母下令,不许你时常来王家,应当遵守。”
“今日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你回去吧,无故不得再登王家的门。”
“父亲!”王维秉赶紧为虞婉桢分辨:“她没错,整件事她都没有错。”
“她真的治好了令仪,还有那宝物,也没摔碎。”
生怕王贤卿再发难,他一口气说完了事情的始末。
王贤卿听得眉头越发紧蹙,目光在两人间来回巡视。
等王维秉彻底闭嘴,他才沉声问虞婉桢:“你为何不告诉你大舅舅?”
王维秉抢着道:“大哥相信大嫂的一面之词,上来就发难,要责打婉祯。”
“我几番辩解,他都不听,还以为我为了维护婉祯说谎骗人……”
“我问的是她。”王贤卿盯着虞婉桢:“让她自己说。”
虞婉桢垂着眼眸,低声道:“大爷先入为主,任何辩解都会成为借口,徒增口角。”
“与其没必要的争执,不如闭嘴。”
她的动作,恰好将挨打的脸颊对着王贤卿。
王贤卿终究没说什么,只道:“难为你小小年岁,有此等心性。”
“你小舅舅护着你,知感恩,不是坏事,你走吧。”
“是。”虞婉桢行礼告退。
等出了王尚书府,墨尘终于可以说话了:“小姐,我们去找大夫。”
“不用。”虞婉桢摸着脸颊。
隔了一会儿,红肿越发明显,王维行这一巴掌打的太重。
“我本意是帮小舅舅和小舅母,但……”她想到临走前,外祖父眼底闪过的复杂。
“外祖父因我想到母亲,心下愧疚,对我而言更是意外之喜。”
“大爷这一巴掌,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
外祖父将大舅舅当做继承人培养,今日的呵斥,已算是严厉的惩罚。
这不算愧疚。
是那封不知道内容的信。
她想,多半跟楼亦闻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