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猗兰一直叫人盯着松翠园,清楚虞婉桢还在王家没走。
她没接王维行的话。
事情闹到这份上,肯定得揪出一个人处置,以便平息事端。
否则兄弟阋墙,被王贤卿知道,他们兄弟俩包括林猗兰全吃不了兜着走。
而这个人,只能是虞婉桢。
这个府上,只有她是外人。
王维秉明白大哥为何要见虞婉桢。
他不想说虞婉桢的去向:“大哥和大嫂没别的事还是先回去吧,松翠园有我照顾。”
王维行明显不想算了。
他正要叫人去找,虞婉桢从外边进来,屈身行礼:“婉祯给王大人请安。”
王维秉和虞婉桢也是年前见过面,一晃接近半年过去,她依旧沉静似水。
却也有哪里不一样了。
眉眼长开了不少,眼波流转,眼尾的一抹妩媚更是明显。
小小年纪,生的这般勾人,不端庄。
王维行眉心拧得更紧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还藏着掖着躲着?”
虞婉桢垂着眼眸。
前世她就跟王维行不亲近。
王维行被林猗兰迷了魂,为迎娶林猗兰不惜跟外祖母闹绝食,以死相逼。
对外他倒是端方君子,明事理知黑白,但跟中邪一样,见不得林猗兰的眼泪,听不得林猗兰哭诉。
林猗兰定然添油加醋告状了,王维行才会来找茬。
虞婉桢抿嘴不言,王维行更不满了:“哑巴了?”
“婉祯辛苦,我让她去侧厢房休息一会儿。”王维秉接过话:“她刚才不知道大哥会来。”
“我问的是她!”王维行本就不满虞婉桢那一声“王大人”。
她沉默着。
尤其那一瞥的清冷眼神,恍惚间跟王惟熙看自己时一模一样。
王维行称不上自己是恼羞还是其他,只是压不住怒火,厉声呵道:“连话都不会说,要别人代你回话?”
虞婉桢袖子下的手紧握,强压下辩驳的话语。
忤逆王维行一时爽,后面会给小舅舅惹麻烦。
王维行不喜欢她,任何理由都会成为狡辩。
说的越多,错的越多,越会惹人厌。
王维行被虞婉桢冷淡的态度气得心口起伏。
他猛然错身跟身后的婆子交代:“表小姐摔碎五夫人的宝物,气的五夫人吐血病重垂危为罪一。”
“顶撞长辈,不尊不敬,忤逆不孝,为罪二,数罪并罚,行三十家法再关进祠堂反省!”
王维秉闻言脸色大变:“令仪她没事,而且婉祯没有……”
“老五,这个家我说了算。”王维行强行打断他的话,沉声道:“虞婉桢是表小姐,来王家要尊王家的规矩。”
说到这,王维行又看向虞婉桢:“如果你说今日开始跟王家再无瓜葛,这惩罚倒也可以免了。”
虞婉桢终于抬头看了眼王维行。
王维行的视线没来得及收回,眼底情绪交织,有厌恶,有嫌弃。
竟还有一闪而逝的莫名心虚,夹杂着似有若无的期待。
虞婉桢平静的眉眼一点点收拢。
隔了一世,这样的王维行很陌生。
前世他虽也冷淡,不至于如此刻薄。
或许,是因为林猗兰?
王维秉见两人都僵持着,赶紧挡在虞婉桢面前,隔绝他们相对的视线:“大哥,婉祯只是个孩子。”
“她没做错什么,你何须罗织这么多罪名逼迫她?”
停顿一瞬,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只急声道:“令仪没事,大夫来看过。”
“且多亏婉祯,令仪的病大有好转,她刚吃药睡下了,至于婉祯,她是我和令仪的恩人。”
“如果大哥执意要断亲,不如连我们两口子跟王家一起断了,省得有人总是针对令仪!”
王家庭训森严,家规一板一眼,兄弟二人按照王贤卿铺的路循规蹈矩。
在爹娘面前,他们兄弟从不红眼,是王氏族内兄友弟恭的典范。
王维秉头一次反驳王维行,竟是这样的场景,明明没什么大事,就因为一个虞婉桢?!
王维行舌头抵着腮帮子,将对王维秉的怒火咽下去。
王维秉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语气柔和了不少:“我知道王家是大哥说了算,可这件事的确不能怪婉祯。”
“她一片好心……”
话没说完,王维行忽然掀开王维秉,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虞婉桢脸上。
“混账东西,引得长辈争执,你很得意是不是?”
谁都没料到王维行会打人。
就连身后的林猗兰也捂着嘴惊呼了一声。
虞婉桢更是始料未及。
她被打得后退两步,要不是墨尘扶着,肯定会狼狈的栽倒在地。
墨尘下意识要上前兴师问罪,被虞婉桢给拉住了。
“小姐。”墨尘瞧着虞婉桢嘴角的破皮和红肿,心里咯噔一声,又心疼又着急:“要不要紧?”
虞婉桢摇头。
等站稳再面对众人,大家都吸了一口气。
虞婉桢挨打的左边脸颊红肿了很大一片,指印清晰,映着她白皙的脸颊,对比明显。
嘴角那一抹殷红的血迹,看得王维秉目眦欲裂。
他狠狠瞪了王维行一眼,先吩咐下人:“去找府医,女孩儿家家千万不能留疤!”
又放柔和声音安抚虞婉桢:“别怕,小舅舅在这。”
虞婉桢尝到了嘴里的铁锈味。
她微微摇头:“我不要紧,小舅舅别为了我和王大人冲突。”
王维行闻言,眼底的情绪越发复杂。
她叫他王大人,叫王维秉小舅舅,亲疏分明。
明明她小时候更粘自己!
就算挨打了,她依旧没分给自己一个眼神!
王维行低头看向自己打人那只手,掌心发烫,像是一把火瞬,沿着小臂一路烧进了心里。
灭不掉,碰不着。
越烧越炙热,越是烦躁不安。
王维行的手一点点收紧,一并将那灼烫收起来,哼道:“我不是无缘无故打你。”
“你无人教导,行事狂悖,目无尊长,我替你母亲教育你!”
“大哥还说这样的话?”王维秉气得跳起来,不顾风度,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三姐在时,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动她。”
“三姐去后这孩子遭了多大的罪,你不心疼就算了,她跟疏影年岁相当,又怎么忍心动手的?”
松翠园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王维行不可能承认自己错了。
刚才那一巴掌,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许是因为虞婉桢看他的眼神太冷,太平静。
他想看她歇斯底里,想看到她抓狂疯癫,或许这样,她就没那么像王惟熙了。
面对王维秉的质问,王维行收起心思,脸色发寒:“子不教,父之过。”
“虞飞鸿无用,王惟熙早死,我替他们教育孩子,何错之有?”
“再说弟妹到现在因她昏迷,她就是个搅家精,你还要维护她到什么时候?”
“令仪没事,她没事!”王维秉气的上前抓住王维行胸前的衣衫:“大哥耳聋吗?”
“五弟别冲动。”林猗兰连忙上前帮自家夫君:“我们知道你维护虞婉桢,却也不能指黑为白。”
“七彩琉璃莲盏碎了,弟妹昏倒, 人尽皆知,何必说她清醒了?”
王维行顺势甩开王维秉的手,整理着衣襟前的皱褶:“少发疯,我是为你好,为了虞婉桢好。”
“为了我们好?”王维秉看着他,忽然笑了:“不,你是个伪君子,你想的只有你自己。”
“不是说要断绝关系吗,好,断!”他环顾一周,在林猗兰面上停顿一瞬,彻底收回视线。
“今日开始,我带着令仪搬出王家,往后你和林氏想怎么当家做主,绝对没人拦着你!”
说着,他拦着虞婉桢的手转身进门。
“五弟别冲动。”林猗兰假意劝着,火上浇油:“唉,婉祯,你劝劝你小舅舅。”
“手心手背都是肉,撺弄小舅舅反抗大舅舅,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王维秉先虞婉桢一步开口:“别管他们。”
松翠园的动静闹得实在是大,大爷和五爷闹起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刚进门的王贤卿耳中。
他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一点点沉了。
“不要通传,我倒要看看他们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