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婉桢并未因为虞飞鸿的话心生波澜。
前世,或许她始终抱着一丝期待,盼虞飞鸿能分给她一点父爱。
今生不做任何指望,既没血脉亲缘的缘分,那就都不要!
清秋院婢子不多,琴语忙着整理账目,阿怜在收拾沈家和沈长清曾经送给虞婉桢的破烂物件,墨尘在给虞婉桢研磨。
因此,虞飞鸿秦如意两人进门前,并无人通报。
行至窗边,虞飞鸿见虞婉桢沉心静气写字,气不打一处来。
外边各种议论的声音,皆因为虞婉桢没脑子闯得祸,她竟还有闲情附庸风雅?
“清秋院怎么毫无规矩,连个婢子也没见着?!”
他声音洪亮,虞婉桢一顿,笔下的墨汁顿时晕成一团。
她在心里叹了一声,将纸揉成团后起身:“不是清秋院没规矩,是虞家人手不够。”
“我院子里就两个近身丫头,还是母亲留下的,那些洒扫的婢子和婆子并非清秋院独有。”
“父亲若体恤,可以多给清秋院拨几个人手,这样您来不仅有人通传,背您进来也是使得的。”
虞飞鸿微博的俸禄,以及王惟熙分给他的几个铺子营收,刚好支撑家里开销。
寻常还得应酬来往,人情交际,府上的下人能省则省。
甚至为凑巴上襄王府婚事的银子,虞飞鸿还做主卖了好几个下人。
虞家人手不够用,恨不得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哪有给虞婉桢的?
虞婉桢明知道家里的情况,说话还夹枪带棒,不知收敛,分明就是在嘲笑他这个当爹的无能!
虞飞鸿涨红着脸,怒道:“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虞婉桢面色从容冷静,嘴上说着不敢,话说的没有半分收敛。
“是父亲您嫌清秋院无人通传,把明摆着的事上升到规矩上,我才反驳。”
“老爷跟小辈争什么?”秦如意见虞飞鸿话说偏了,赶紧打圆场,示意他回归正题。
虞飞鸿深吸一口气,喉咙间如同梗着鱼刺,咽了几次都觉得难受。
他又吸了一口气重重吐出,这才稳住声音:“你先前说的聘礼,到底怎么回事?”
虞婉桢站在门口,丝毫没有请他们进门坐的意思:“就是你想的那样,再三确认也不会更改。”
虞飞鸿是来解决问题的:“别说的那么难听,什么你的我的他的?”
稍作停顿,他寒着脸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未嫁从父,你的东西不就是虞家的?”
虞婉桢挑眉:“清秋院上到我的吃穿用度,下到丫头们的月例银子,一针一线都是我母留下的嫁妆支出。”
“虞家公中不曾贴补,一文钱我都没见着,父亲莫要混淆视听,叫人知道再说您觊觎死去原配的嫁妆!”
虞飞鸿脸色越发黑了:“少跟我扯这些,那什么,武安侯府从你名下支东西一事,暂且算了。”
“他们肯定不是故意的,沈世子娶了云舒,我们就是一家人,借点银子而已,关起门自己解决就好。”
又觉得理由站不住脚,补充说:“事情闹大了叫所有人看笑话,你也不能独善其身,何必呢?”
虞婉桢知道他无耻,却不知道能无耻到这份上。
明知道真相,还要觉她忍气吞声。
人品不行,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银子是她出的,沈长清给虞家做聘礼,虞飞鸿再兑了填窟窿。
只有她受伤吃亏的世界达成了!
虞婉桢尚未说话,墨尘忽然笑了:“虞老爷这套说辞不错,我会如实转告王爷。”
“你哪里来的?”虞飞鸿不认识墨尘,怒道:“虞婉桢,我就说你管教不好下人,惯得他们毫无规矩。”
秦如意扫了眼墨尘,记起来了。
她扯着虞飞鸿的衣袖低声提醒:“老爷,她是襄王府的人。”
“襄王府?”虞飞鸿面带尴尬,仍旧做出不悦的样子:“襄王怎么往臣子家里安插人手?”
“我不是来虞家当下人的。”墨尘不卑不亢,退到虞婉桢跟前:“襄王妃是皇家宗妇。”
“王爷特意命我来伺候虞大小姐,顺便告诉虞大小姐皇家规矩和礼仪。”
说到这,她虐待不屑道:“不来不知道,虞老爷光顾着呵斥小姐了,却不想自己说的什么浑话。”
“让大女儿掏银子给别人娶自己的小女儿,什么算计,难怪百般运作到现在还只是个小掌撰!”
“你!”虞飞鸿气的指着墨尘,手抖得不成样子。
“好了。”秦如意连忙挡在虞飞鸿面前给他顺气,顺带低声提醒:“老爷别忘了正经事。”
“我不跟你一个下人见识。”虞飞鸿推开秦如意,问虞婉桢:“借条就那么点儿?”
他算了算,觉得对不上。
不说聘礼,沈家明着暗着借的银子,不可能只有四千多两!
“剩下的借条暂时没找到。”虞婉桢回答:“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虞飞鸿不信。
他微眯着眼,仔细打量着虞婉桢的神态。
虞婉桢直视着他的双眸,丝毫不见心虚。
那双沉水双眸如深潭幽水,深不见底,窥不出半分情绪。
倒是越看越像曾经的王惟熙。
不论他做什么,王惟熙始终用那双冰冷的眸子睨着他。
高傲,清冷,鄙夷,轻视,毫无感情。
她们是母女,如出一辙,虞飞鸿赶紧错开眼。
既是不想看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眸子,也是接下来的话有些说不出口:“这些银子我替你要回来。”
“但,作为报酬,得交给我来安排。”
他准备好了理由,却不想虞婉桢很爽快应下了:“好,还有别的事吗?”
“没……”虞飞鸿刚说了一句,旁边的秦如意在他背后戳了一把。
虞飞鸿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件事。
他清清嗓子,又咳了一声:“账本准备的如何?”
虞婉桢不解:“还有什么账本?”
“清秋院的开支以及结余银子,还有物件。”虞飞鸿朝她伸手:“上次我就跟你说了,哪有未出嫁女儿掌家的?”
“这些年念在王惟熙的份上,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能坏了规矩。”
“你母亲在这,正好把所有账目和银子拿出来清点核对,虞家也好给你准备嫁妆。”
虞婉桢怒极反笑:“你已经老得听不清话了?”
“十来年前,清秋院的开支就不由虞家做主了,现在让我拿什么?”
她的视线从虞飞鸿面上掠过,停在秦如意脸上:“夫人贤名在外,不会要落得个觊觎先夫人嫁妆的恶名吧?”
“我没有。”秦如意赶紧分辨:“按照律例,夫家的确不能动娘家给的嫁妆银子,但咱们家情况不是特殊吗?”
“你一口一个清秋院,清秋院不也属于虞家,我跟你父亲没想要你的东西,只是核对清楚。”
“不然你捂着,咱们不知深浅,到头来有人说我们昧了你的银子呢?”
她话说的十分圆满:“这些年你和王家不亲近,你跟襄王大婚,他们总要参加吧?”
“万一问起来我们怎么交代,不说别的,你母亲的灵牌还在虞家供着呢!”
虞婉桢的神色一寸寸变冷:“夫人威胁我?”
“哪有?”秦如意叹了一声,满是无奈的瞥了眼墨尘:“我知道你即将成为襄王妃,有些事由不得我跟你父亲做主。”
“可你若实在不听父母之命,我跟你父亲只能去王家说道说道了……”